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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桐将额头抵在案沿上,闭了闭眼。 今夜得和闻端分榻睡了,他恼怒地想。
第49章 热水 安昌王反叛一案, 审理得不算快。 毕竟身为当今圣上的皇兄,谢桐也并无刻意为难的意思,因此刑部对安昌王客气许多, 没动过什么刑罚。 谢桐来到狱中时,就看见这位兄长正倚靠在墙上,伸手在地上划来划去,似乎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谢桐在铁栏外站定。 刑部没有少了他的吃食,安昌王倒不是很消瘦,只是多日未曾洗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生了胡渣。 听见有人来的动静, 他猛地一抬头,鹰隼般狠厉的目光直直与谢桐对上。 “皇兄。”谢桐朝他微微点头, 率先开口。 安昌王嗓音沙哑地笑了一声:“来看我死了没有?” 谢桐淡淡道:“朕还没有这么闲。” “……”安昌王的表情扭曲了片刻, 艰难从地上站起,往外走了两步, 紧盯着谢桐:“那圣上是为何而来?” “难不成……”他嗤笑:“是想从你皇兄口中套话, 好得知本王部下那些军队的下落?” 安昌王兵败后,有部分军队四散而逃,至今仍在追捕中。 然而那区区几千兵力对谢桐来说,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抓得到如何, 抓不到又如何? 一些散兵逃将, 翻不起大浪来。 但谢桐这番念头只在心中稍转了转,没有在面上流露半分情绪, 以免激怒安昌王,影响接下来的问话。 “朕只是想让皇兄解答朕的一个疑问。”他道。 安昌王忿忿地瞪着他, 阴阳怪气地说:“圣上想知道什么,自己不能去查?本王人都在你手里,什么东西是查不出来的呢?” 谢桐没理会他,继续道:“你在西南待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起事?” 从西南回来的路上,谢桐的脑海中时不时便会掠过这个疑问。 他记得预示梦那一本《万古帝尊》中的大部分重要剧情,不管是东泉水患还是西南的疫疾,甚至之后北境的战乱,若干年后的地动之灾等等…… 即便“谢桐”在处理方式上有所不同,但这些发生过的故事,都一一显示在书中,又照应进了现实里。 而在《万古帝尊》里,谢桐明明记得清楚,关于西南疫疾一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安昌王此人的参与。 书中,疫病的解决,是因“谢桐”下令烧了曲田一整座主城,断了疫疾流传的源头,再加上宫中御医署的努力,以及严加管控,才将灾病遏制下去。 直至谢桐阅读到的剧情末尾,闻端率兵入宫,君臣决裂那一日,也始终没有出现安昌王的影子。 “朕想知道理由。”谢桐冷静道。 他要知道,梦里梦外,安昌王的举动截然不同的理由。 ……更想知道,预示梦的“谢桐”,与闻端一步步走到决裂之日的理由。 ——不能急,一步一步来。 谢桐蹙了下眉,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始焦躁,于是强压下那股情绪,看向安昌王。 安昌王听见他的问话,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圣上来这肮脏地,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笑着摇摇头,蓬头垢面像个疯子似的:“那本王也不怕告诉你,早在当年被父皇逐出京城那一日,本王便盼着今天!” “每一日每一夜,无时无刻……” 安昌王猛地向前一扑,干瘦的手抓住铁栏,睁大了眼睛道: “本王都想回到宫中,杀了那姓闻的,杀了那有眼无珠的昏君,杀了你这鸠占鹊巢的伪帝!” “要不是、要不是——” 他嘴里念念有词:“要不是你和那姓闻的突然转了性,京中突然就没了动静,本王也不会兵行险着,必定等着你俩斗得你死我活的好戏,哈哈哈!” 安昌王说话颠三倒四疯癫无状,谢桐拧着眉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心里也终于了悟。 安昌王……在京城中安插有眼线,本是想等着他与闻端一个新帝,一个权臣,两虎相争斗得头破血流,再来收取这渔翁之利。 不料自从谢桐即位后,每每有什么冲突,闻端总是一再忍让,始终没让安昌王如愿以偿过。 他耐着性子蹲守多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决定趁着西南疫疾的机会主动出手,试图自己率兵造反推翻谢桐,由他来登上帝位。 这也不奇怪预示梦的《万古帝尊》中,为何安昌王迟迟不动手。 ——因为那本书中,“谢桐”与闻端的关系日益紧张,隐在暗处的“安昌王”见势大好,自然按兵不动。 原因竟如此简单。 原来……谢桐垂下睫,心想,真的与自己有关。 既然安昌王的结局和书中截然不同,而他与闻端,如今也已走到了另一条从未设想过的路上,是否梦中那一个血腥的阴雨之日,从此便可消弭无踪了? 想到这里,谢桐终于放下心来。 见安昌王还在里头愤怒地念叨,谢桐蹙了下眉,出声道:“皇兄。” 安昌王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紧盯着他。 “今日是朕最后一次这样唤你。”谢桐语气平静:“往后我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安昌王闻言,竟然笑了:“小桐,以后你再也没有哥哥了。” 谢桐抿了下唇,看向一旁,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二哥是怎么死的吗?”安昌王忽而问,嗓音压得极低:“本王去了封地才多久,就听到京中传来的消息。” “三年……”安昌王沙哑道:“自从那闻端进了朝廷,不过三年有余的时间,他就将本王驱逐出京,将你二皇兄斩首于午门之前。” “父皇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而你……”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谢桐:“你是他最好掌控的傀儡,这大殷朝上下,何人不知权力尽在他闻端手中!” “闻端此人居心叵测,你留他在帝位之侧,总有一日会后悔!”安昌王嘶声道。 谢桐看着面目狰狞的安昌王,有那么一瞬间,竟连当年温和兄长的半分影子都瞧不出来了。 “后悔不后悔,那也是朕与闻太傅的事了,皇兄不必试图挑拨。” 安昌王喘着气,见谢桐油盐不进,只得颓然坐倒在地。 谢桐垂下眸,仔仔细细地将他的模样看了一遍,突而说: “当年皇兄带朕出宫游玩,给朕买了个舞龙的糖画,朕不舍得吃,放在木盒子里保管,过了月余再拿出来,发现已经化了,连样子也面目全非。” “虽然没能尝到糖画的滋味,但现下想来,还是应对皇兄道一声谢。”他道。 安昌王愣了一下,脸上神情迷茫,明显是全然不记得了。 谢桐也不在意,对着狱中的人点点头,便转过身,抬步离开。 临走前,他似乎还听见安昌王拖着铁链,喊了他一声什么,但那嗓音太过含糊,终究也没能听清。 谢桐一步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 出了刑部大牢,外面已经月上中天了,还下起了细雨。 谢桐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偏了下脸,就看见撑伞的闻端。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开口,谢桐就往前几步,钻到了闻端的伞下。 “老师是特地来接朕回去么?” 谢桐一低头,就能看见闻端执伞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如一段玉制成的青竹,十分赏心悦目。 谢桐原本有些沉凝的心情又松快起来,明知故问了这么一句。 “见圣上入夜未归,臣心内担忧,故而冒昧寻来。” 闻端将伞往旁边偏了一偏,不紧不慢道:“不然总是忧愁今夜是否要独守空房,令人心烦意乱。” 谢桐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两人屏退了跟随的宫人,在细雨中共撑一把伞,慢步朝寝殿方向走去。 “老师何须担忧?” 路上,谢桐又忍着笑意说:“朕如今后宫空置,宠幸的唯有一人而已。不回寝殿休息,还能上哪里去呢?” 闻端顿了一顿,没立即答话。 谢桐没听见他开口,于是抬起脸去看他,正巧与闻端低垂下来的视线撞上。 闻端漆黑墨眸里的情绪很奇特,看了谢桐一会儿,突然别开了眼。 谢桐怔了一下,意外地挑眉追问:“太傅大人害羞了?” 闻端依旧不说话,唇边弧度微微扬起,听见谢桐不依不饶地问话,才复又望向他。 谢桐张了张口,正还要出声,忽然见闻端倾了倾伞身,而后俯身靠近过来,蜻蜓点水般,缓而轻地垂眸亲了他一下。 “圣上,”他的嗓音温和:“心照不宣之事,不必明言。” 谢桐愣住,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他们还在宫道上! 回过神来的第一刻,谢桐立即看向四周。 这里离乾坤殿已经很近了,是一条侧边的长长宫道,所幸夜深又下了雨,这处并不多人,只有远处有零星几个宫人。 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未必没有看见他们刚刚的举动。 看着谢桐如同炸了毛的雪球儿般左右张望,闻端唇边的笑意更深,将伞直了直,慢条斯理道: “臣已刻意遮挡了,没有人看见,圣上放心。” 谢桐悬起的心这才放下,略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虽然闻端一连好几日都留宿宫中,但也仅有少数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才知晓,他是住在谢桐的寝殿里。 对旁人而言,只当是闻端为了处理西南安昌王反叛一事,忙碌不休,这才数日没有回府。 若是让不相干的宫人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传了出去,明日朝中会是什么反应,就难以预测了。 而如今谢桐还没能做好万全的准备,自然不会贸然让自己和闻端处于劣势之地。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谢桐抿了抿唇,低声说:“就算要也回寝殿再……” 闻端颔首,坦然应道:“圣上教训得是。” 谢桐偏了偏脸,感到耳尖又开始发烫了。 * 卜一踏入寝殿,反手将门关上,谢桐就一把抱住闻端,仰首去咬他的下唇。 闻端垂下眼,随手把还往下滴着水的伞搁在殿门旁,这才环住谢桐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都已经越发熟练,知晓怎样做才会让对方更加情.动。 比如谢桐并不喜欢太过平缓的试探,而闻端更习惯于将怀中人每一分的反应都掌控于心,轻易就能引得年轻的天子沉溺进去。 谢桐正被亲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身上一轻,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闻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往宫人准备好的热水桶走。 “……”谢桐挣扎起来,小声抗议道:“放朕下来!朕又不是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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