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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半个时辰后,寝殿的门才被打开,谢桐穿着一身茶白长袍走出来,长发用了根玉簪别起,清爽非常,就是雪白面容上染着绯红,像是被热的。 刘小公公又跟在罗太监身后回来,耳朵也和谢桐的脸一样,红通通的。 “圣上,你、你……”刘小公公刚被训完,底气不足,但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你的腰带系得太松了,这样容易掉下来的。” 谢桐闻言,偏过脸看了看他。 刘小公公被这一眼看得不明所以,不由得心想,他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这这腰带就是系得不好呀,连交叠的领口都松松的,瞧起来有几分凌乱。 “没事,”片刻后,谢桐才出声,神色如常道:“就这样吧。” 要不是闻端偏偏要咬在那等地方,他也不会饱受衣料摩擦之苦。 谢桐深深地呼吸着,咬了咬牙,只恨时间太赶,不然一定好好教训罪魁祸首一顿。 肩上忽然被人很轻地揽了一揽,闻端给他披上了一件薄披风,又绕到前面来,垂首将披风整理好,抬头见谢桐忿忿神色,不易察觉地勾了下唇角,低语: “是臣伺候得不周到,待明天便去领罚。喜庆之日,圣上别生气。” 闻端一旦摆出这副任君磋磨的模样来,谢桐就拿他没办法。 “没生气。”望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谢桐压低了声音,蹙眉说:“但你下次……不可以咬那里……不然,” 他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道:“会……” 刘小公公抱着雪球儿,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瞧着谢桐侧过脸与闻端小声说话,于是也摸了摸怀里的猫儿,小小声地说: “雪球儿,你看圣上和太傅,感情真好。” 夜里讨论政事到天明,太傅大人还亲手伺候圣上洗漱穿衣,穿得不好也不会被责怪,殿外也是同进同出的,俨然一对明君良臣的典范啊! 刘小公公感动不已,想起如今朝中还有关于谢桐与闻端不合的传言,恨恨磨牙。 真是有眼不识君臣之情! * 天光晴朗,这两天下了点细雨,气候不如往日炎热,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到行宫的路程不算远,一个多时辰后,便在午膳时分抵达。 行宫内早已候着诸多大臣及家眷,今日不仅是中秋,更是天子的生辰,这一顿宫宴必不可缺。 行宫内的广场上坐得满满当当,谢桐卜一踏入,臣子们就齐齐起身,行礼后山呼万岁。 “免礼。”谢桐一路快步走到首位,一手还按着披风,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闻端落后几步,一并入席时,察觉到不少方向投来探究的视线。 他沉稳的动作一刻未停,如同没有留意到一般,神色自如地坐在了谢桐席下的左首位。 周围很快有极低的交谈声响起。 “太傅大人怎的和……” “……据说已留宿宫中几日,商讨西南政事……” “何须与……如此亲近……” “那简……近来春风得意,步步紧逼,将我等置于何地?” “不妥,实在不妥……” 历来宫宴,在谢桐眼中不过是场虚情假意的聚会,朝臣们嘴上满溢阿谀奉承之词,实则背后暗潮汹涌,牛鬼蛇神之心难测,实在无趣。 然而从前宴会,谢桐还是太子殿下,入席时能坐在教导他的太傅闻端身边。而现今身为天子,又未立后,只能独坐在首位处。 谢桐用了点膳食,忽而看了看一旁的杯盏,开口问:“怎么是茶,不是果酒?” 罗太监在他身边伺候,闻言忍不住笑道:“圣上,您喝不得酒的,是忘了?” 谢桐放下筷子,想了想,抬手让罗太监靠近点,而后低低说:“你命人去准备点果酒,放在今夜朕要住的寝殿内。” 说完后,谢桐把脸正回来,盯着桌案上的食物,咳了一声,耳尖有些发烫。 这点异样无人注意到,谢桐又坐了一会儿,觉得腹中已有六七分饱,干脆起身离了席,到行宫内走了走。 行宫内少有人过来,故而草木茂盛,谢桐屏退身后跟着的宫人,往花园内走了走,不一会儿就迷了路。 迷路也比坐在那沉闷的宴席中强,谢桐不着急,索性放慢脚步,绕过遮挡视线高大树木,突而停下了脚步,微感意外。 这偏僻的西北角的花园里,竟还藏着一座不大的殿落。 虽因久未有人打理,其上的红漆都已斑驳脱落,但檐角飞扬,廊柱以金线描刻了龙凤共舞,就连两边台阶旁的扶栏上也镶嵌了价值不菲的莹石,十分精巧不凡。 烈日当空,谢桐也不惧什么深宫鬼怪的传说,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就抬步拾阶而上。 走近了,才发现这殿后边还有一小座流水假山,虽然如今已干涸,也不难看出当年环境的清幽僻静。 谢桐绕着长廊走了一圈,漫不经心地想,曾经是谁住在这里呢? 殿门没有上锁,但灰尘厚重,谢桐稍稍从门缝处往里边看了一看,见是寻常的寝殿模样,于是没有再伸手推门进去。 他立在廊下,正在寻思如何找到路回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 “圣上。” 闻端的身影从林木后转出,他还穿着宴会时的官服,似是行步匆匆,袍服下摆都被风吹得掀了起来,眉头很轻地拧着,直到看见谢桐,才微不可见地松开。 谢桐很意外,几步并作一步地下来,开口问:“太傅怎么来了?” “宫宴结束了,罗太监等人遍寻你不见,来向臣禀报。” 闻端攥住他的手,垂眼将谢桐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圣上如何到了这个地方?行宫内花园占地广阔,容易迷路。” “朕是迷路了。”谢桐无奈:“好在太傅来了,不然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出去。” 闻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殿落,谢桐注意到他的视线,于是随口道:“这里为何有一寝殿?似是许久无人住了。” 闻端的目光在殿门上一掠而过,复又看向谢桐,语气平淡:“据传是先帝的文妃居处。” “文妃?” 谢桐跟着闻端穿过花园往回走,一边回忆半晌,不解:“朕命人安置太妃太嫔们时,似乎并未见到有封号为‘文’的妃子。” 先帝驾崩后,后宫留下来几十个位份不同的妃嫔,可把谢桐头疼了好一阵。 最后遵从各人意愿,一半给了钱财出了宫,一半送去山寺里清修,后宫这才安宁下来。 闻端牵着他往外走,一手拂开挡路的枝叶,闻言缓缓道: “文妃早已于二十年前逝世,彼时圣上还不满周岁,自然不知此人。” 谢桐明白了。 先帝在位共三十余年,初期也曾励精图治,然而随着年岁渐大,行事日渐好色昏庸。送入宫中,曾有过封号的妃子,又岂止几十人? 就连谢桐这个皇子,在先帝病逝时,尚不能认全后宫的所有娘娘,更别提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离世的普通妃嫔。 “为何住在行宫内?”谢桐又问:“环境虽好,但离皇宫甚远,想来应是不太方便的。” 闻端走在他侧前方,俊美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许是受人排挤,才被送来此处。” 谢桐唔了一声,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有一个疑问: “太傅为何知晓文妃之事?” 谢桐很轻地蹙了下眉,边思考边道: “二十年前,太傅你也还是个七岁幼童呢,这么早就开始备考科举,了解宫中秘闻了么?” 闻端的脚步微微一顿。 继而他侧过脸看向谢桐,墨眸中神色深深,嗓音却依旧温和:“臣也是入朝为官后,才听人说起这些过往。” 谢桐点点头,不再问了。 文妃的往事,也牵带出他脑海中关于母妃的一些记忆来,同样的早逝,同样寂寂无名,只能被人记住一个封号。 然而谢桐的母妃毕竟有他一个孩子,即便逝去多年,谢桐登基后,依旧尊她为圣母皇太后,她的一生能被仔细记录在史书中,每逢祭日,有许多人朝她参拜。 而没有留下任何子女的文妃,就只能和这所殿落一般,隐蔽在无人可知的角落中,由岁月悄然将其侵蚀殆尽。 可能是发现谢桐心情郁郁,闻端牵着他出了花园后,望见远处匆匆赶来的罗太监等人,忽然开口问: “圣上,可愿与臣一同到猎场去?” 听见要去打猎,谢桐的注意力这才被转移,精神一振,暂且将不愉的往事置于一旁,点头应道:“好,现在就去。” 猎场上,已有不少臣子在挑选马匹与弓箭,终于候到谢桐过来,立即想要上前行礼。 谢桐摆摆手,最不耐烦他们这副模样:“免了,你们自行比试便可,无需问过朕。” 在众人面前,谢桐无法和闻端牵着手了,只得一前一后地走着。在挑马儿之前,谢桐微微侧了下脸,给闻端投去了一个眼神。 闻端唇角微扬,从容道:“臣遵旨。” 抱着雪球儿在猎场内转悠的刘小公公听见了,困惑地想,遵旨?遵什么旨? 谢桐在马圈内看了看,挑了一匹肌肉结实的白马,又接过罗太监递来的弓箭袋,余光往后虚虚一瞥,就见闻端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猎场是一大片围起来的林子,路面平整,虽有树木,马儿在其中也能跑起来。 谢桐策马入林,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选择避开了那些比试箭术的群臣,往更深处而去。 行了约莫一刻钟,周遭已瞧不见什么人了,谢桐这才放下心来,放缓马速。 他正想在原地等一等闻端,突然见前面的草丛动了动。 谢桐一愣,紧接着,一只皮毛褐黄,生着獠牙的小野猪敏捷地从草中跳出,冲着他吭哧了两声。 见状,谢桐骑在马上,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腿侧的箭袋,同时将弓从背上取了出来。 野猪生性野蛮,喜爱横冲直撞,且皮糙肉厚,难以用箭射杀,应不是侍卫们放进这片猎场中,而是从山中跑下来的。 谢桐高坐于马上,心道,若这畜生自个儿知情知趣地跑开,他便不动手了。 不料这个念头堪堪在脑中转了转,那野猪就目露凶光,爪子刨了刨地,猛地冲着他跑跃而来。 谢桐目光一定,极快地从箭袋中抽出羽箭,在弓上一搭,看也不看,就松手射出。 这一箭利落至极,力道凶狠,精准地射中了野猪的后腿,令得它跑动的速度滞了一滞。 趁这机会,谢桐调转马头,往后跑了一小段。 回头看了看,野猪竟然没有逃走,而是凶性大发,嚎叫着就朝他冲来。 谢桐眉心紧蹙,又是接连两箭射出,分别擦破了野猪的颈皮及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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