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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病逝,已然是十分好的结局。 谢桐默然不语,忽而听见闻端开了口:“还有一条路,可以令臣将功折罪。” 谢桐心念一动,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下意识打断:“不行!” 闻端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静:“圣上也明白,为今之计,只有此路可行。” 谢桐抬起眸,眼见着又要发火:“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书房内最后一支烛火跃动了几下,倏然熄灭了,整个大殿陷入一片黑暗中。 骤然失去光线,谢桐什么也看不见,不自觉停下了话语,突然感到唇上一热,竟是闻端又借着这个机会来吻他。 谢桐的唇今夜被亲得敏感,忍不住吃痛地叫了一声,偏偏此时门外还传来刘小公公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圣上,太傅大人,书房内的烛火灭了,要奴才进来添烛吗?” 刘小公公竖着耳朵留神听回答,却没能听得只言片语,就听见里边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摔在地上哐当哐当响。 “圣上?圣上?太傅大人,你们还好吗!”刘小公公着急了,大声叫道。 殿内静了静,响起闻端微哑而沉的嗓音:“不用,去备热水。” 刘小公公愣了一下,摸摸脑袋,小声道:“那不点灯就洗浴,摔了可怎么办呀……” 殿里,闻端安抚好了刚要发作的谢桐,语气冷静从容:“臣不会让自己有事的,圣上相信臣,好不好?” 谢桐闭了闭眼,偏开脸,好一会儿才回答:“你若是一去不回……朕就算上了黄泉路,都不会原谅你。” 闻端被他这气话逗得唇角上扬,又亲了亲谢桐额心,许诺道:“臣必定回来。” * 第二日天亮,朝中风云骤变。 先是刑部在重压之下不得已将闻府管事的供词呈上,新帝阅后龙颜大怒,下旨彻查,并将太傅闻端暂收押于刑部大牢,命丞相简如是接手协理朝政大事。 宫中收录的陈年案宗被一一搬出翻寻,与二十余年前的许修撰、文妃二人有关的记录,当年伺候过的宫人、家奴,押送许修撰流放至北境的督兵等人,只要是还能喘气的,通通被找出来审问。 期间刑部、兵部态度犹疑,有意想要拖延时间,简如是则直接在金殿前斩杀了几个首鼠两端的臣子,众人皆惊。 简如是任丞相以来,从来待人都是温和有礼,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谁见过他这般雷霆手段的时候? 再加上闻端消息全无,府邸中一夜之间空了大半,原本为闻党一派的臣子夙夜难寐,不安至极,逐渐开始有人动摇,连夜向谢桐、简如是呈上书信,以示忠心。 朝中震荡不休,数方势力暗中相搏,夜半时常有血案发生,位于漩涡中心的皇宫却平静非常。 每日上朝时,底下的臣子看着高坐于龙椅上面色冷淡的谢桐,再看看最前方那把空着的太师椅,心生惊惧。 曾几何时,他们眼中年轻不知世事的天子,已经成长为了处事沉稳的帝王,那张端丽脸庞上再也难以让人窥见潜藏的情绪,俨然是日渐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十余天后,闻端一案的证人证言证物全部收齐,罪臣之后的身份已成了板上钉钉。 这之后,便开始倒查先帝当年的死因,以探清闻端所犯下的,究竟只是“欺君之罪”,还是“弑君大罪”。 然而将当年侍奉先帝的御医、每日留存的药方、病情的发端与恶化等仔细探查之后,却无异常踪迹可寻。 得出的结论仅仅是先帝当年服用助兴的丹药过多,才致使身体衰败,缠绵病榻数年后驾崩。 又过了一日,谢桐下旨,褫剥闻端的太傅一职。 然而尚未等定下刑罚,闻端便自请上书,请赴北境御敌,将功抵罪。 在这个节骨眼上,闻端会自请赶赴边境,是朝中所有臣子都没有料到的。 先不论如今天气一日日转凉,边境线上与匈奴军的摩擦日益频繁剧烈,每日都有战报传来,死伤众多,是个极其危险的地方。 再者,闻端现下算是戴罪之身,官职已被剥夺,不说是罪臣,也算是白衣一个,到了北境之后,如何能够取得指挥权还能服众?难不成真当个普通士兵去送死么? 最后,仍有一小拨人坚持闻端狼子野心,万万不可让其离开视线内,万一要像安昌王一样,率军造反就麻烦了。 朝中吵闹了一两日,没等吵出个结果来,北境来的一封急报便将众臣子的话语都堵住了。 传报,匈奴王庭命左贤王率大军于五日前夜中突袭大殷边境重镇延宁,大殷将军林戎领兵抵御,虽勉强守住了城,却在战中被左贤王一箭射中右胸口,昏迷半日,落下重伤。 匈奴左贤王之名,朝廷中素有耳闻,据说左贤王身高九尺,骁勇善战,且身怀巨力,刀箭都无法伤他半分。 有了能战的左贤王,匈奴人这些年才越发嚣张,对大殷肥沃的土地虎视眈眈。 北境情势危急,谢桐下旨给闻端封了个校尉的职衔,命兵部挑选千名身手过人的精兵,与闻端一同出发前往边境,时间就定在两日后。 还有臣子上折禀奏,扬言此举不妥,谢桐想了想,顺手将人也送去了兵部,编入赴北境军中的一员。 旨意传来,那下笔激愤不已的文官,直接在宫门口晕了过去。 朝中其余人再不敢多言。 * 寅时一刻,御书房里还燃着烛火。 罗太监端着茶水进去,看见谢桐还在烛下写信,不由得暗叹一声,上前将两杯清茶放下,又劝: “圣上,您都两日没怎么休息了,今夜好歹睡一两个时辰吧。” 谢桐摇摇头,连眼也不抬,罗太监只得再叹口气,行礼退下了。 殿门关紧后一会儿,谢桐搁下笔,紧拧的眉心稍微松开些许,伸手去旁边取茶杯。 就在这时,他听见侧后方有沉缓的脚步声,微微转过脸。 此时本应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闻端从内室中走出来,敛眸看了看谢桐的脸色,开口说:“圣上确实该休息了。” 谢桐的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在白皙的面容上尤其明显,长长的羽睫懒洋洋地垂着,神色虽倦怠不已,却不答应休息: “白日里呈上来的折子,朕还没批完。” “没什么急事的话,压个几天也可以。” 闻端伸出手,不由分说地从谢桐手里将那盏茶拿出来,道:“明日还有早朝,圣上先休憩一会儿吧。” 谢桐抿了抿唇,别开脸不看他,淡淡道:“你再过两日都不在朕身边了,这时又来干涉朕作甚?” 闻端的掌心落下,覆在谢桐的手背上。天气渐凉了,夜中更易冷,谢桐写了这么久的信,纤长的手指都泛着凉意。 闻端攥着他的手,温和地问:“圣上还在生气么?” 谢桐任由他动作,语气依旧凉凉的:“朕早便说过,不会这样轻易原谅你,何必明知故问。” 自从闻端请赴北境后,谢桐就一直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虽无过多明显的情绪表露,话却一天比一天少,夜里也是背对着闻端入眠,摆明了是心中不高兴。 闻端顿了顿,低低安抚道: “今年似比往年早些入秋,天气凉得快,北境的战事拖不了太久,等大雪入冬后匈奴军就会退回腹地,臣很快就回来的,或许还能赶上与圣上过个年。” 谢桐不满:“朕何时说要与你一同过年。” 闻端忍不住失笑,道:“是臣想与圣上一起过年。” 谢桐静了静,轻哼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开口: “朕写了信给林戎,叮嘱他以礼待你。林将军不是个计较小节的人,有他在,北境守军不会怠慢于你。” 闻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似对自己的事并不如何担忧,道:“圣上大可放心,臣不会有事。” 谢桐想起什么,下意识问:“你府中那些守卫……” 闻端墨眸中的神色很温柔,微颔了颔首,说:“臣并非一人孤身前去北境。” 谢桐捏了捏眉心,心中紧绷的弦稍松了一松,又有几分新的担心:“要是被朝中那些人发现了……” “他们发现不了。”闻端的嗓音平稳,含着风轻云淡的从容:“圣上难道对臣这点信心都没有么?” 谢桐放下手,想了想,倒坦然了许多。 也是,凭闻端的手段和能力,若非他自己愿意,哪会给朝中那些官员口诛笔伐的机会? 单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闻府中的重要人马一夜转移、不被任何人发觉到的本事,就不是平常人能做到的。 但就算如此,谢桐也对闻端要去北境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午夜梦回之时,总是浮现出数个月之前,接到身处西南的闻端染上疫病消息的场景。 谢桐总是克制不住地想,万一哪天一觉醒来,接到北境传来的不好的消息。 那他一个人在京城,应该怎么办呢? 谢桐心想,他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样惊痛交加的时候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又因多日没能休息好,太阳穴隐隐作痛。谢桐正低头要去揉,却被闻端抓住了手腕。 “去内室的榻上躺一躺,”闻端见谢桐又要拒绝,于是道:“臣给圣上念折子,可否?” 谢桐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走到内室的软榻上躺下,谢桐正要说什么,忽而听闻端搬了张椅子在他侧边坐下,然后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在了谢桐的两侧太阳穴上。 “……不是要读折子吗?”谢桐迷迷糊糊地问。 闻端道:“臣刚刚瞧了一遍奏折,已将内容记得八九不离十了。” 谢桐:“……” 闻端按揉的力道适中,谢桐被他伺候得很舒服,连带着耳中听闻端念折子的声音也轻飘飘的,隔着一层纱似的,字字句句掠过脑中,却留不下什么痕迹。 意识朦胧间,谢桐的注意力慢慢偏移到了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去。 比如察觉到闻端的指腹带有薄薄的茧,比如突然嗅见极其熟悉的林中松柏的味道,沉而缓的,萦绕在谢桐身边,令得他不自觉地心安,甚至于昏昏欲睡。 谢桐半睡半醒地躺了一会儿,隐约察觉到闻端不知何时停了话语,收回手,起身取了薄被给他盖上。 “你自己说的……”谢桐语气含混,突然开口道:“要回来与朕一同过年。” 闻端替他理了理压在枕上的碎发,又灭了榻边的烛火,低声应:“臣记着。” 谢桐又嘀咕:“万一你做不到……” 闻端安静了半晌,忽而说:“臣的生辰,是在腊月二十八。” 谢桐睁开眼,看了看他,眸光中含着困惑:“这么多年你从未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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