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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何侍君瞧见皇帝便蹙眉,他虽然身陷囹圄,依旧不会失去一身风骨,在人前露出丑态。 “给他张凳子。”陆烬轩轻瞥小夏公公。 夏仟是整个锦衣卫的上峰,在场的锦衣卫们哪敢让他给除皇帝之外的人搬凳子呀!立马就有一个锦衣卫帮着办了。 “坐。” “谢皇上。”何侍君微身行礼。 陆烬轩却不看他,扭头去看锦衣卫们:“朕亲自提审,没人做记录?” 众人一惊。凌云立刻走到平常提审人时记录口供的桌案后面坐下,亲自做记录官。 陆烬轩:“姓名。” 何侍君困惑:“皇上?” “你只需要回答朕的问题。”陆烬轩说着拎了拎衣摆,漫不经心整理衣着。 “臣何寄文。”何侍君不明所以,但看着一众锦衣卫在两边站着不做声,各种刑具无声地挑拨着他的心神,他不知道这些刑具具体怎么用,却也听过诏狱与锦衣卫的鼎鼎大名。 这几日来他被关在诏狱中,一直没人对他用刑,更没有苛待他,每日饭菜是比不了宫中,比起狱中其他人可好太多了。 因为种种区别对待,何侍君只以为是皇帝的喜怒无常,等皇帝气消了就会放他回宫。 直到他看见皇帝亲临,他只觉得这是皇帝来接他回宫了呢! 怎么就变成了一副提审的架势? “年龄。” “臣今年二十了。” 陆烬轩停下了整理衣服的动作,目光直视着他:“你是三年前进宫做侍君?” “是。” “你父亲是吏部侍郎,你家境殷实,你应该不缺前途。你为什么要进宫?”陆烬轩一连用几个“你”字开头的叙述做引导,无形中为对方施加心理压力。 何侍君这时候还稳得住,他双目一垂,眼睛湿润,再慢慢抬起脸,目中含情,深深凝望着皇帝:“皇上说臣为何要入宫?三年了,臣对皇上一片真心,皇上不知吗?” 何侍君开始了他的表演:“自臣随家父在一场宴上见过皇上,臣便对皇上一见倾心!皇上也知道臣的家世,父亲高居六部侍郎之位,是有荫官名额的,不论去考科举还是走荫蔽的路子,臣确实是不缺前途。可臣……我实在放不下对皇上的心意。” “何家诗书传家,是清贵门第,因我执意入宫,父亲将我逐出家门!臣已没了家,皇上这儿就是我的家。没想到、没想到才过三年……皇上便要弃了臣这份心意。”何侍君含泪哭诉,说得情真意切,哀哀切切。 “记下来没?”陆烬轩非但没被对面的表演感动,反而扭头去关心凌大人有没有做好记录。 “逐字记录在案。”凌云回禀道。 夏仟和锦衣卫们满腹疑惑,不明白陆烬轩在审些什么。何寄文本人更懵,但他自觉自己一番话掏心掏肺,并无不妥。 “你是哪一天进的宫?”陆烬轩问。 “臣记得是三年前的中秋。” “你是哪一天第一次见到朕?” “是……”何侍君稍稍停顿,眼珠左右一转,“四年前的除夕。是在除岁宴上头回见到皇上。” 为了显示他对皇帝的一见倾心之令人记忆深刻,他故意多说了几句:“臣还记得那年除岁宴,百官携家眷入宫,臣家里本该是大哥随父亲来的,大哥是嫡子,我只是庶子。可巧那日大哥感染风寒无法入宫,于是父亲带上了我。” “除岁宴是几月几日?” “除夕自然是十二月三十。” “所以你见到朕是在四年前的十二月三十日?” 何侍君点头:“是。” “你为什么进宫?” 何侍君愣了下,下意识回答:“臣倾慕皇上,所以自愿入宫。” “哪一天进的宫?” “三年前中秋。” “朕问的是你第一次见到朕。” “那是四年前除夕。” “三年前中秋是哪一年?” “是隆盛七年。” 不懂年号的陆烬轩顿了下,十分镇定地问:“今年是哪一年?” 何侍君已经快被这样琐碎且没有技术含量的问题问烦了,“是隆盛十年。” 现在是隆盛十年的春天,也是原本的皇帝登基改元的第十年。 “这么算你进宫还没满三年。”陆烬轩又转头去问,“记录清楚没?” “回皇上,臣逐字记着。”凌云再次回复。 陆烬轩忽然连名带姓问:“何寄文,四年前除夕是哪一年的十二月三十?” “是隆盛六年的。”何侍君下意识答。 凌云笔尖一顿,诧异地抬头望了眼何寄文,然后重新扯了张纸写下一句话交给旁边锦衣卫。那锦衣卫看了眼领命悄然离开现场。 “这样啊……”陆烬轩颔首,“你为什么进宫?” 这下所有人都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瞄皇帝了。 为什么皇上好像听不懂人话,一直反复询问几个同样的问题?仿佛有什么大病。 “因为臣倾慕皇上。”何侍君已经习惯了这样回答,都快养成自动回复了。 “朕问的是你首次见朕那回。” “那是因为大哥感染风寒,父亲才带我入宫参加除岁宴。” “以你父亲的官职,何家的家境,你本来另有一番前途,现在才不到三年你就沦落到这里,后悔吗?” “臣不明白。”终于不需要再回答车轱辘问题的何侍君松了口气,趁机说,“臣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命锦衣卫将我下了诏狱!” 他直直回视帝王,仿若在直视他的夫君,清傲又回到了他身上,他傲然又失落地凝望着丈夫。 他对面丈夫……陆烬轩面不改色。 陆烬轩又不是皇帝本人,何寄文说得再动情都与他无关。 “你为什么进宫?” 其他人:“……” 又来了,皇上他又开始问车轱辘话了! “臣倾慕皇上!我喜欢皇上,一片真心,皇上您一点都感觉不到吗?!”何侍君的情绪仿佛被点爆了,红着眼,攥着拳,清高贵公子动了情、受了屈原来也是有脾气的。“何家自诩清流,父亲本对我寄予厚望,我却为了全这份对皇上的情义主动要进宫,皇上对我却只有一时新鲜。如今将我下狱,还要反复问我为什么?” 何侍君站了起来,怒声道:“皇上厌恶我了不如直接将我打入冷宫,何必如此折辱我!!” “朕是问隆盛七年。”陆烬轩不为所动,反而再次问。 何寄文在这边又气又哭的,对面就淡淡,他脑子发热直接就答:“那次是大哥病了,父亲只能带我入宫!皇上这些问题我已回答过数遍,不论皇上还要问几遍,我不想再配合皇上,平白受这些折辱了。” 凌云:“……” 夏公公和众锦衣卫:“?” 看吧,何侍君终于被车轱辘话问烦了,这都昏了头啦。 “你记错了,隆盛七年是你进宫做侍君那年。”陆烬轩说。 何侍君激昂到极点的情绪突然僵住,脸色青白交加,强自镇定着辩解:“臣一时激动,未听清皇上的问话。” 陆烬轩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没关系。你的故事编得不错,时间、前因后果都有,而且简单容易记,没有过程细节。即使朕再打乱顺序反复问多少遍你也不会出错。” 何侍君愣了,听不太懂其用词。 锦衣卫众有丰富的审问经验,一下子就理解了陆烬轩的话。 这时之前离开的锦衣卫捧着一本隆盛六年的日历回来,凌云取过翻到最后一页,只一眼便变了脸。 “皇上!隆盛六年除夕是十二月二十九。何侍君一直在说谎!”凌云当场点破。 众人大惊。
第42章 原白禾的一生连同留下过他字迹的书、纸、字画全部付之一炬。这把火彻底抹灭了那个被皇权逼死的拥有一身崚嶒骨的可怜人,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早已被皇权规训,向往、渴望掌握权力的白禾。 原白禾的父亲白煜有三个儿子,一个正室夫人一个妾室。原白禾的生母是妾室赵姨娘。 白禾在白家庭院里烧书, 烟尘升到空中, 吓得邻里左右差点以为白家失火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帮着白禾一起烧,白家人碍着侍卫拦不住白禾, 只能看着他烧, 大白天火光冲天, 烟尘乱飘。 白禾在外头烧书,白家全家人就聚在正院厅堂里说话。 白大少:“一回家就不安生, 他那些书都是花爹俸禄买的!他一气儿烧了不是败家吗!” 白大少是白煜嫡子, 一向将白家的一切视作他的东西,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 白家宅子并不大。白家上下十几口加上下人的生活花销全部仰赖白煜一人俸禄, 五十岁能挣下这分家业已是艰难。但从另一方面看, 这也足以表明白父并不是一个十分适应启国官场的官僚——贪腐搞钱的能力不高。 若无天降机遇, 其官运大约到头了。 而白禾就是他期盼的机遇。 “禾儿如今已是皇上侍君。”白煜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磕出声来,“这类大不敬的话不许再说。” 白煜的妻子孙夫人不服气:“他又不是贵人娘娘,说他几句怎就算大不敬了?” 赵姨娘狠狠掐了把手心, 按捺下对孙夫人母子的恨意、妒意。 她的儿子做不成进士,只能进宫给皇帝做男宠,还要给这对母子言语轻贱!凭什么?! “娘,三弟已是皇上的人,虽然不如娘娘体面那也不是一般人了。”白二少劝说了句。 白煜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的母亲是在场辈分最高的。老夫人大半辈子在乡下,做了半生老百姓, 因此她辈分高是高,却是这个家里最不懂官场之事的。她拍着大腿不高兴道:“好好的孙儿咋就成了男宠!作孽哦!” “做皇上的人不说光宗耀祖,也是一件许多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娘不懂这些也就罢了,你们在胡闹什么!”白煜为人子不能骂自己老娘,便瞪眼妻儿拍桌斥责,“尚书大人近日给我安排了新差事,还漏了口风,禾儿一进宫就得了圣宠。你们不想想,那何家几年前送进宫的儿子几时出宫回过家?再看宫里的娘娘们,哪一个有这份乘御驾马车回家探亲的殊荣?” 白煜在官场汲汲营营,何不盼着这么一条直达天听的捷径?他自己奋斗只能混到六部主事,连朝会都上不了,为官几年仍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他儿子却一朝爬上了天子龙床,能在皇帝耳旁吹枕头风。他原先正愁着该如何与在深宫中的儿子搭上线往来消息呢,白禾就突然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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