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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曙听他喝醉了颠三倒四,什么话都说。就譬如明幼镜这一遭,便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说的是他那嗓子被哑药烫过,滚烫的汤药灌了三大碗,不知道伤成什么样,眼下说不了话,可怜得很。 危曙也喝得微醺,奇道:“怎么会?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说话了。” 从佛月尸骨旁边找到明幼镜的时候,他就问起佛月的情况,明幼镜还说了丹珠的事。那嗓子沙沙的,危曙还奇怪他的嗓子怎么突然恢复了。 瓦籍也一怔:“怎会如此?” “瓦峰主,你没给明幼镜看过伤?” 瓦籍挠一挠头:“确实不曾。宗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让老瓦去瞧,倒是请了些别的医师来看。说是什么,让我先去接济其他伤病弟子……嗨,那老瓦闲下来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嘛!也不知道宗主这是打什么主意。” 怪不得他连明幼镜会说话都不知道。 瓦籍将酒盅撂下,“不成,小狐狸嗓子好了,这是个好消息啊!我得去告诉宗主。” 他这不管不顾地往主帐去,那里的仙灯还亮着,隔着帘子听,却寂静得吓人。 须知宗苍的帐内,多日以来都常有弟子或各峰主堂主出入,议事的仙灯一点,往往要燃到后半夜。像今晚这般寂寥无人的,还是这么些天头一遭。 掀帘入帐,宗苍一人坐在灯下,面上未戴面具,手中捏着那枚逢君反复揉搓。直到瓦籍走到他跟前,宗苍方才一惊抬头。 瓦籍好不纳罕,自家宗主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副丢魂儿似的模样? 宗苍看见是他,复又低下头去:“老瓦,你酒喝够了。” 瓦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又问他:“这戒指,你不是送给小狐狸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宗苍不语,将逢君收好。他撑着额角,低沉嗓音染上几分疲惫:“那些受伤弟子可还好了?” “自然,老瓦妙手回春,哪有不好之理。”试探着又问,“宗主,你为啥不让老瓦去瞧瞧小狐狸啊,可想他呢。” 宗苍一阵长久沉默,叹道:“……心结难解,谁去了也无用。” 瓦籍摇头晃脑:“其实,宗主,老瓦也觉得你这回有点过了。人家可把你当成可爱可敬的师尊,结果你……哎,要我说,那一刀,就不该出。” 宗苍望着角落里的无极,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瓦籍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又白说了。跟了他这么些年,自家宗主一向是绝不回头、绝不后悔,所做之事便如离弦之箭,一出即定,不转不收。 瓦籍也想象不出宗苍真心实意低头的模样,毕竟他这一辈子,就没见那坚挺的脊梁弯下去过。 而且平心而论,他也没法说宗苍做错。这天底下谁都能指摘宗苍无情无义,唯独摩天宗弟子没法这么做!若不是他坚持留下来扫荡鬼尸,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手按进心血江喂鱼了! 他在摩天宗和明幼镜之间选择了前者,瓦籍摸着自己良心讲,自己这条命还在,就没办法指责宗苍什么。 他只能一拍大腿叹气:“哎!也罢,反正现在小狐狸也回来了,皆大欢喜,宗主,你就去同他道个歉认个错,解释解释,你毕竟是他师尊,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懂事,不会真心记恨你的。” 如若只是师尊倒好。 可偏偏……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而这一来一回间,瓦籍就把自己原本前来此处找他的目的给忘了。 他正冥思苦想着自己到此处到底所为何事,却听帘外有弟子相报:“宗主,谢阑求见。” 宗苍让他进来。 谢阑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走进大帐以后,犹豫着瞥了瓦籍一眼。宗苍便道:“老瓦,你先出去罢。” 瓦籍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听不得,嘟哝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谢阑便把那红木匣子送至宗苍跟前。这才发现这匣子略显眼熟,待到看清那上头的铜扣,宗苍这才想起来了。 是之前自己给镜镜盛放那些文玩玉饰等小玩意儿的匣子。 彼日他一走了之,把逢君都留下了,宗苍本以为他什么都没带走。 原来……还带走了这些东西。 打开,里面那些金贵的小玩意儿都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保护得很好。匣子的第二层打开,则是那日见过的,明幼镜给宝宝准备的小衣服,也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谢阑忽然下跪,伏在地上道:“请宗主恕罪。” 宗苍摸着那些小衣服,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何罪之有?” “弟子……是想请您饶恕明师弟的罪过。” 谢阑喉咙哽咽,声音发闷:“明师弟身中孕蛊,又不知是受何歹人蛊惑,一朝失足,致使如今……已育有一子。弟子知晓此事决计瞒不过宗主,可他心思敏感,定然不愿意亲口向宗主坦白。弟子不愿看到来日明师弟被宗主盛怒之下重罚,故而选择……替他请罪。” 谢阑额心抵着地面,字字泣血:“明师弟年幼天真,不通爱恨,可为人却是极纯善的。弟子与他在魔海相处这些时日,知晓他的秉性,实在不忍心看见他因为歹人之过而抱憾终身。因而……因而……” 宗苍哑声道:“你接着说。” 谢阑深吸一口气:“因而想请求您,将此大错归咎于那迫害明师弟失身的歹人,而对于师弟他,请您念在他已受这许多苦难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嗓音揉进几分沉痛,“毕竟,不论那歹人如何,明师弟都是……真心爱护这孩子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谢阑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震响不休。 他其实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宗苍一向赏罚分明,治下极严,此等丑事,他不可能放之不理。 唯独希望宗苍不要放过那歹人,也算是能舒一口恶气。 悻悻抬眸,却见宗苍眸色阴冷,面上毫无半点波澜。 仿佛这件事,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我知道了。” “不过你说的惩戒歹人,我做不了。” 谢阑一愣。 他不甘地绞紧袖口。为何宗主依旧对明幼镜如此冷漠?他们二人好歹师徒一场,难道只因为明幼镜此次出使魔海未能让他满意,便要连往昔情意也不顾了么? 看他还在抚摸那匣子里的小衣服,谢阑不由得一阵后怕。总觉得下一秒宗苍便要将这匣子倾翻在地,将里面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毕竟,他这师尊的严苛是出了名的。要求那样高,课徒那样严,连甘武都受不了……如今明幼镜铸下大错,宗苍想必心中已然深以为耻,定不会轻饶。 谢阑不禁懊悔起来,早知道,还不如再多瞒些日子。 宗苍忽然抬眸:“是谁?进来。” 外面走来个医师模样的女子,低声道:“小门主腹中胎儿有些不适,他现在很需要孩子父亲的安抚,宗主,您看……” 话音未落,宗苍便将匣子一撂,遽然起身。 谢阑张口欲言,而又一时陷入极大的迷茫不解,多少话语堵在喉咙,竟然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他只看见宗苍连那惯常佩戴的面具都忘记戴上,大氅挂在肩头半截,与平日里那番持重威严姿态大相径庭。 ……宗主怎么这样心急? 不是叫孩子父亲去吗,他去有什么用…… 不会是去教训明幼镜的吧? 帐外昏暗,谢阑没能看见,宗苍藏在袖中的大掌微微收紧,指骨渗出薄汗,指腹扣在掌心不断摩挲着。 那是三宗上下绝无一人见过的……紧张神色。
第97章 多歧路(2) 不让瓦籍来给明幼镜治伤, 自然是因为他有孕一事需要隐瞒下来。 医师是宗苍从誓月宗请来的,确保不会将明幼镜的情况宣扬出去。诚然佛月归还了他昔日的修为与记忆,但想要即刻熟稔运用那失而复得的力量, 也绝非一日之功。 帐外闲杂人等已然驱散得干净, 里面只有苏文婵与明幼镜二人。 苏文婵是医修, 宗苍便没有向她隐瞒此事。问起孩子父亲的身份时,宗苍缄默片刻:“是我。” 面前女子杏眼圆睁, 几度张口欲言,极痛心般蹙紧眉峰。 她何等蕙质兰心, 若说对二人关系毫无觉察, 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宗苍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彼时我尚不知他身中孕蛊……”宗苍扶额, 长叹一声, “又是酒后忘情, 一时逾越,无所顾忌了。” 他已知此事不可挽回, 故而也没想着在苏文婵面前继续支持甚么高大形象:“事到如今, 也只想他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文婵,望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苏文婵又还能说什么呢?百般痛心疾首只能深深压下,守在明幼镜榻边,细心照顾他。 帐中少年伏在她膝头, 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不止。床榻四边结起冷霜, 异动的灵气使得整座大帐冷如冰窖, 薄冰铺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与貂衾盖了几床, 作用寥寥, 难以驱寒。 她并不知晓此乃化阴之法的反噬作用, 只知道明幼镜的脉象愈发混乱, 隐有滑胎征兆。 “小师弟,醒醒!小师弟……” 明幼镜身体太青涩,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二十岁。他个子不高,身段又纤细,不是个适合怀孕生子的体质,就算好端端地留着这个孩子,估计也很难生下来。 苏文婵捧过他的小脸,少年睫羽扇翕,微微睁开一线漆黑眸子,仿佛墨点的月牙。他原本粉润艳丽的唇瓣此刻像是泛白的玉,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直叫苏文婵心跳大乱。 这可如何是好?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 焦急万分之际,听见帘外传来的沉沉脚步。脱去面具的天乩宗主掀帘而入,将肩头大氅脱下,低声道:“我来看着他吧。文婵,劳烦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他这一入内,满室瞬间蒸腾起灼人热气,冰霜化水,冷雾消散,几乎能听见冻结的冰层碎裂之声。 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纯炽阳魂更能驱寒,苏文婵犹豫片刻,将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她离去前叮嘱道:“宗主,小师弟此时身弱,你莫要让他再动怒了。” 宗苍颔首,坐到明幼镜身边。握住他的手,寒凉如冰,再碰一碰脖颈,也一阵阵上泛寒气。眸色顿时暗了几分,索性将外衫也脱下,解去坚硬的黑玉束甲,只留一件贴身里衣。随后搂住明幼镜的腰,将那半昏的少年整个拥入怀中。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额心能抵着自己的肩头了。瘦了很多,怀着孩子也能一弯胳膊搂住腰肢,小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得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宗苍稍微分开他并紧的小腿,将其嵌入自己肌肉紧实的双腿之间。随后解开他的里衣,脱至腰间,袒露出柔软雪白胸膛。大掌按着他的后背,轻轻一压,明幼镜便与他滚烫炽热的胸膛紧紧相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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