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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关处,残存的魔修与鬼尸已经退到了雪山之后。 拜尔敦站在荒芜的坟茔前,血衣之上罩了黑纱,衬得那双狭长的金瞳显得愈发暗沉。墓碑上挂了一只斗笠,碑文却是空的,细雪纷纷,如毛如絮。 “宗苍撤出风关了?” 下属道:“是。他似乎没有踏平魔海的念头,将明幼镜救回以后,就吩咐弟子回撤了。” 拜尔敦倒也不觉得多么稀奇。三宗之内的保守派还在掣肘,如果没有外患,那么内忧必然会呈燎原之势。唯有自己这群魔修虎视眈眈,那群修为低劣的保守派才只能畏缩其后,让宗苍这把最尖利的刀稳坐其位。 然而此次鬼尸死伤无数,佛月公主殒命,魔海士气大挫。日后事态之危急,可见一斑。 拜尔敦咬牙切齿。 ……谁他妈能想到宗苍那么狠? 明幼镜被关在这里折磨那么久,他居然日夜岿然不动,仿佛无事发生。两军对垒之前,若其兀抓他做质,那家伙也能眼都不眨就挥刀。 还有那个那么巧恰好赶到的危曙…… 真的是恰好吗? 那几个下九流的人物,屠户,小偷,茶馆老板,几个人还被宁苏勒控制着,能那么顺利地和危曙搭桥? “我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事咱们不知道。”拜尔敦极其不甘,“还有佛月的丹珠。那里面是我封印的属于阿月的修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明幼镜取走?” 明幼镜明明就是个修为平平的废物。那时候又被封住灵脉,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拜尔敦才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不成,本王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扶正了墓碑上的斗笠,拜尔敦转身离开坟茔,下属问他要去哪里,男人压低帷帽遮住眉眼,朝他摆了摆手。 一代魔尊此次输得太惨,行走之时都得盖着帷帽,嘴上说是厌恶这没有边界感的风雪,实则还不是担心丢脸。 下属便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眼看着他那乌黑的袍角遁入风雪。 ……拜尔敦悄悄前去的地方,是鬼城巷末的胡家茶楼。来到此处确实是有些鬼使神差,或许是心中藏着的疑云不解,非要亲眼来看看才算罢休。 遥遥便听见小孩子清清脆脆的呼唤,小胖手举着一只金雀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小妈妈,你看,飞起来了!” 胡四娘连忙把小儿子拉到一边,“小虎别闹,叫哥哥。” 胡小虎扁扁嘴巴,很不服气似的:“我不要,就叫小妈妈嘛。小妈妈,谢谢你送小虎的礼物,好可爱哦,小虎喜欢。” 背对着拜尔敦的身影洁白如雪,肩颈纤细,领口一圈狐毛护颈。长发半挽起来,剪一枝白梅簪紧,隔这么远,仿佛都能嗅见那梅蕊深处似有若无的清香。 而那清亮柔软的嗓音也是一下子随风入耳,回声绕梁。 “你喜欢就好。这里还有很多,都拿去吧。” 胡小虎看见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毛毡狐狸,干干净净地躺在一众金器玉饰里。他眼前一亮,将那小狐狸抱入怀中,脸蛋儿蹭着小狐狸的尾巴,欢喜得不亦乐乎。 “谢谢小妈妈!”拨着小狐狸看了会儿,“这只好像你呀!小虎喜欢!” 胡四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月公子。小虎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月公子? 拜尔敦只觉晴天霹雳,雷霆贯穿肺腑,能闻见自己魂灵烧焦的气息。 只听明幼镜莞尔道:“您不必这样说。宗月死过一回,现在的明幼镜就是明幼镜。您在魔海帮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们。胡庸老爷家财万贯,也不缺我这一点心意……唯独能拿的出手的,也不过是让小虎认我做个亲,往后无论修行处世,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向我开口便是。” 胡四娘哎呀一声:“那……那怎么好意思。月公子自己都有孩子了,小虎这……不是添乱嘛。” 明幼镜沉默半晌,摸摸小虎的头:“还是不一样的。总之,四娘,从前多谢你照顾我。以后若是得了闲暇,可以再带着小虎到……摩天宗来。” 后面的话全然听不清了。拜尔敦仿佛风雪贯耳,喉咙里倒灌椎骨凉气。 这语气,这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便是他等了几百年,梦了几百年,求之不得,心向往之的爱人。 宗月。 胡四娘并未注意到拐角处身披帷帽的男人,她更奇怪于明幼镜怎么会在这时候前往茶楼。听说天乩宗主下了重令,若无宗主令符允许,手下修士不得擅自踏入风关内半步。明幼镜好不容易才得救,宗苍怎么会让他再到鬼城来。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明幼镜却露出一线浅笑,却身道:“抱歉,四娘。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先告辞了。” 胡四娘忙道:“喝些热茶再走嘛……” 而胡小虎抬起头来,那位好看到雌雄莫辨的美人已经收拢了大氅,向着茶馆外的飘绒雪幕走去。 他登上事先等在茶馆外的马车,穿过小巷驶出一段距离,果不其然,被一人拦下。 车夫犹豫不决,而车帘已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撩开,暗沉沉的阴翳之下,是半张锐丽到不讲道理的绝色容颜,如同神女翩然降世。 指尖凝透,带着叫人心悸的薄粉。绸缎车帘从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檐下掌上的灯笼投下半剪橙光,暖色不减眸中冷意,眼尾却挑起一些暧昧的笑。 “王上?” 拜尔敦神色竟略显仓皇,喉结滚动,全身凝固在原地。 明幼镜扶着车门,半个身子都软绵绵地倚了上去,神情间无端染上一点说不清的媚,望过来的刹那,拜尔敦的胸口就酥了。 “阿……阿月。” 明幼镜粉唇轻抿,明知故问:“你的阿月不是死了吗,王上?” 拜尔敦全似个痴呆的傻子一般,目光像块膏药贴在明幼镜的脸上,怎么撕也撕不下去。 “天寒地冻的,王上在这里等什么?难不成……”那点温柔的笑意急转直下,化作讥嘲的冷刺,“……又要登上谁的马车,像条狗一样,急不可耐地索吻?” 拜尔敦此刻已经无心顾及他口中的嘲讽,将帷帽掀下,踉跄半步,奔至车前。 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口齿却磕绊得不成样子:“阿月,我不是……我……” 他妈的,这张嘴能不能利索点! 明幼镜很怜悯地俯视着他,却是将车帘一下子拉上了。 拜尔敦情急之下,竟然直接喊了出来:“阿月,你别拉帘子!让我看看你……一眼就好!阿月!” 明幼镜坐在车中,不慌不忙地揉着粉白的指甲,掌中是那几颗贵值万金的纯阳玄丹,被他尝了几颗,因为难吃,又像丢石子一样扔到脚下了。 拜尔敦只能听见他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我来,是想向你讨一样东西。你若是给得起,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件奖励。” 拜尔敦即刻答允:“你开口,我都给你。” 明幼镜笑了笑:“别答应这么快。我要魔海三千禁忌秘术,你给的起吗?” 拜尔敦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怎么不行?但……你得给我些时间。” 明幼镜掰着指头算了算,“好说。我给你三个月,上到宁苏勒塑神,下到幽山龙族蜕骨,三千秘术,都给我用密函装好,送到誓月宗。” “你……你要回去?” “不然呢?” “那些秘术封函要是被宗苍发觉,你要怎么解释?” 明幼镜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怕他?” 拜尔敦舌头打结,他太想问一问胡四娘口中“有了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哪有资格过问神女跟谁有孩子?他只是神女万万千男人之中的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做上位的正宫。 但是……他又实在想知道,能让阿月怀上小孩的人是谁。 心头一时纠结万分,怕过问得多了会惹他生气,可心里又实在妒忌得不成样子。 却见那车帘稍稍拉开一些,从中丢下一枚揉皱的锦帕,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这个送你了,算你的辛苦费。” 拜尔敦怔怔弯腰,将那锦帕捡起。 颤着指尖扯开,只见其上摇摇晃晃一线透明的水丝,仿佛是刚刚被唾过,还残留着美人唇齿间腻死人的浓香。 数九寒冬,拜尔敦却从头发丝烧到了脚趾尖。 “好……我、我都答应你,阿月,都听你的。” 明幼镜满意地笑起来。 “好得很。” 又啧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舔,帕子上的水就要干了。” •••••••• 作者留言: 狐狐小辣椒 简称小狐椒。 我的天啊我简直是个天才!
第99章 多歧路(4) 拜尔敦双肩颤抖, 捧着那枚锦帕,一点点放到唇边。 香得吓人。 这、这上面沾的,是阿月的唾液吧。 他亲过这张帕子……说不准, 还舔过。 三千魔海秘术, 足以撼动他手下所有魔修的根基。三宗二十八门修士虽然表面视之为洪水猛兽, 可实际上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倘若把这东西交给阿月,不知道会掀起怎样腥风血雨。 宗苍要是得知, 就他那个秉性,必然会将阿月灵脉剥去, 逐出师门。 但是…… 阿月想要。 拜尔敦干燥的唇瓣张开些许, 颤颤巍巍靠近那方锦帕。那一线摇摇欲坠的银色水丝滴落下来,轻碰他的舌尖, 一阵莫大的晕眩瞬间齐齐上涌, 如潮水将他淹没了。 甜……甜的。 拜尔敦浑身战栗, 紧攥着那方锦帕,从齿缝间漏出几个字来:“好, 三个月之后……我会给你送去。” 明幼镜满意地舒了口气。拜尔敦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但是, 你要小心宗苍。你毕竟……离他太近了。” 明幼镜冷冷开口:“你有意见?” 拜尔敦脊背大震,垂头道:“没有。” 明幼镜敲敲车门,示意车夫离开此处:“还有,叫佘荫叶和若其兀那两个家伙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听到了没有?” 拜尔敦言听计从:“好, 我一定让他们乖乖的。” 眼见着马嘶抬蹄, 好不容易相逢之人便要从他眼前离去, 拜尔敦跨步跟上, 焦急道:“就他们俩等着吗?阿月, 我也等着你的, 我一直等着你……” 明幼镜将车帘压紧,车门也死死掩住。 拜尔敦堂堂一介魔尊,此刻却紧追不舍,情急之下,想到了一样物事:“你那把骨剑不要了吗?我给你送去!” 昏暗的车厢内,明幼镜眸光略沉。在拜尔敦看不见的地方,掌心抵着额角,清艳眉眼间,丝丝渗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眼睑,昔日挂着那两柄风光无限、惹人钦羡的佩剑的腰带上,如今已然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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