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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令元浑一愣:“二叔?” 河西王元儿只,那个向来对元浑百依百顺,前世陪他一起战死璧山的二叔,如今竟也要回上离了。 元浑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元儿只正在距王庭不远的秃麻山养病,直到天始四年,元儿烈迁都时,他才跟随王军一起,去往冠玉。 然而现下,元浑所熟悉的一切都已大乱,他甚至不敢揣测,元儿只的突然到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陷囹圄之人闭目塞听,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重归来的所有事,企图从其中找出,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可不论元浑如何回想,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了如指掌。 元浑心底不寒而栗,他听着牢狱外传来的击鼓之声,听着马蹄震地,大军出征的号角,又听着白石城大门门轴转动的“吱呀”。 遥远的瀚海似乎已开始了阵阵厮杀,血腥气透过草荡,来到了元浑的鼻息之间,让他头皮发麻、毛骨森森。 很快,大军远去,王庭重归宁静,牢狱中的更漏“滴答”作响,敲得人心跟着惶惶。 “快,快把城门关上,幕布拉起来,苏勒峡起风沙了!”哨城外,有戍卫高声叫道。 不多时,十几个士兵排成一列,呼着白气,推上了那灌铁的大门。 牟良站在瞭望塔上,很快视线便被遮天蔽日的黄沙所掩盖,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明明不是每年沙尘暴到来的季节。” 随着话声落下,噼里啪啦的砂砾砸在了堡垒上,牟良啐了几口含着土的唾沫,弯腰钻进了讲武堂。 负责看守张恕的狱卒正站在门口等他,这狱卒看上去一脸焦灼,似乎在为什么大事而惴惴不安。 “那位‘十一先’坦白了吗?”牟良看到这狱卒,随口问道。 狱卒来不及摇头,直接急声说:“大都督,那人一直坚持要见您,还讲什么,倘若见不到您,今日这铁卫营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牟良一怔:“什么叫……今日这铁卫营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狱卒苦着脸回答:“大都督,这人声称,之前已被驱逐出铁马川的獠子今日之内就会折返,而且,兵力将翻倍而增。昨日,瀚海公带来的支援已经离开,现下哨城此地的驻守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众,根本无法抵抗獠子的攻势。” 牟良“啧”了一声,觉得这狱卒有些好笑,他反问:“‘十一先’已在地堡大牢里待了三天,他如何得知外面的事?你们不要害怕这些危言耸听,都是他编出来蒙骗你们的瞎话。” 说完,牟良卸了甲,就要往那城郭里面走。 但不料这瞭望塔还没出,就听闻上面传来一阵叫喊声,他回头去看,正见自己的亲卫气喘吁吁赶来。 “大都督,不好了,苏勒峡那头发现了獠子大军的踪迹!”这传令兵大叫。 “獠子大军?”牟良呼吸一滞,转头看向了仍追在自己身边的小狱卒。 那张恕难道真有料兵如神的本事不成? 牟良心中惊疑不定,他很清楚,三日前,自己分明已将勿吉人逐出铁马川,残兵败将不足为惧,根本没有反扑的实力。而狄王营盘久居徒太山,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越过燕门,来到西北,可为何眼下才刚刚安定几天,这些獠子就又卷土重来了? 牟良一时有些错愕,他想不通,倘若真是元浑与勃利部勿吉私相授受,之前那一战应当已足以打消这些獠子的顾虑了,那现下他们重振旗鼓,率大军赶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先加固城门,抵御风沙。”牟良深吸一口气,对那传令兵道。 说完,他自己则转过头,拽上目瞪口呆的狱卒,快步往地堡走去。 “我要见张恕。”牟良语气坚定。 此时此刻的张恕正站在牢房中,静静地望着那扇只能透出一丝晦暗光线的高窗,他的手中仍攥着昨夜小香鸟送来的密信,神色间也隐隐带着了一丝焦灼与忧虑。 但当牟良的脚步声传来,张恕的眉心瞬间展开了,他藏好密信,回身来到门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铁卫大都督。 “张先。”牟良很有礼貌地叫道。 张恕直言就问:“勿吉人来了吗?” 牟良一愣,旋即回答:“已在苏勒峡那端。” “果然。”张恕轻轻一点头。 牟良示意手下打开牢门,他亲自为张恕理了理蒲草席,这才盘坐下来,诚恳地问道:“张先,你是如何预料到,獠子今日之内就会折返的?” 张恕抬了抬嘴角,不紧不慢地回答:“勿吉人若不折返,陷害将军的幕后黑手又该如何除掉大都督您和您手下的几千铁卫营呢?” “此话何意?”牟良不解。 张恕正色道:“将军身陷‘谋逆’之罪,而大都督您作为龙骧将军的嫡系亲部,如今却远驻哨城,孤军在外。于旁人来看,只要将军一声令下,铁卫营便会成为脱缰的野马,失去王庭的掌控。” “荒唐。”牟良双眉一皱,“铁卫营乃是单于亲兵、天王近卫,本都督就算是二王子的教习师傅,也得分清是非黑白。况且,他们若真担心我会反,为何不直接令我回王庭待命?” “可倘若将军真的是被栽赃陷害的呢?到那时,分清了是非黑白的大都督你是否会起兵支持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将军?”张恕反问道。 这话说得牟良瞬间沉默了。 他是看着元浑长大的教习师傅,也是曾与元儿烈义结金兰的兄弟,若真有人在背后挑唆这对父子的关系,他理所当然会扯旗起兵。 更何况—— 此番勿吉来袭着实诡异,不论是谁,眼下都不禁有所疑虑。 牟良回想前几日的种种,心下陡然出了数个疑问——到底是谁赶在自己之前,向王庭送出了“元浑意图谋反”的密信?又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些黑水獠子,一路穷追不舍赶来铁马川?还有,为何瀚海公要急匆匆地带着元浑回上离,而把自己留在了哨城,难道……是真的害怕铁卫营会为了二王子的“清白”举兵造反吗? 张恕没等牟良想清这一切,他立刻转而问起了勿吉人的攻势:“自苏勒峡那端袭来的大军具体有多少兵马?将帅是何人?斥候如今是否探查清楚了?” 牟良摇头:“尚未,外面起了沙尘,如今只知是獠子大军。” 张恕思索片刻,回答:“如此,便能说得通了。” “如何说得通?”牟良不懂。 张恕却一笑,他很清楚,铁卫营不是大单于的虎贲军,而是牟良一手练起的如罗死士,只要能说服牟良,那就能调得动铁卫营,于是张恕循循善诱道:“将军根本没有与什么勃利部勿吉勾结串通,真正与勃利部勿吉勾结串通的另有其人。现如今,大都督您在哨城进退维谷,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瓮中捉鳖,一旦您身陷囹圄,或是在这一战中损失惨重,如罗一族必将在失去铁卫营的庇护后落入危险之中。到那时,受益的会是和我一样身处牢狱的将军,还是……其他某个深藏不露之人?” 牟良一皱眉:“上离还有数万雄兵在,大单于、瀚海公都是能征善战的良将,就算我困守哨城,带着铁卫营全军覆没了,我如罗一族也不可能失去强军的庇护。” “是吗?”张恕一偏头,“那倘若上离的数万雄兵被另一场战事牵累,所有精锐尽数出动呢?” “不可能。”牟良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他话音刚落,一守城小兵不及通报,便一头撞进了张恕的牢房,他手中举着一纸刚从上离飞鸽传书送来的信报,口中念道:“大都督,昨夜忽真部单于之子快马入王庭请援,称金央人突犯斡难河,屠戮南岸百姓。大单于与瀚海公已率兵驰援,河西王将回上离监国柄政,现令大都督守好哨城,非急诏不得离开铁马川。” “什么?”牟良倏地站起身。 张恕的眸光也跟着一暗,他低声道:“大都督,眼下王庭……将变乱,哨城保不住了。” 牟良没说话,但脸色已然沉凝了下去。 此刻,上离刑狱中,元浑已有整整两日没合眼了,他并非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现如今,王庭犹如一座空城,河西王元儿只尚未赶来,大单于元儿烈与瀚海公元六孤已带兵离开,仅剩一个刚被褫夺了兵权和官职的“龙骧将军”,手无寸铁,在牢房里发霉蛆。 元浑很清楚,某个躲在暗处的人正处心积虑着想要他命,他若在这种时刻合眼,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都很难说。 可如此僵局,又该如何破解? 元浑活了两世,面对当下,却一如在璧山时束手无策。 正是他寝食难安之际,一向安静的牢狱廊道外忽然传出了一阵错杂的脚步声,很快,三个身披金甲的如罗士兵一路小跑,来到了元浑的监室前。 “二王子,”当中一个小兵毕恭毕敬地叫道,“方才大单于送回手信,令我等来此带您回破虏宫。” “回破虏宫?”元浑坐着没动,“我身上的冤案未消,现在回破虏宫,不过是换个地方软禁而已。” 那小兵有一答一:“大单于念着父子亲情,不愿二王子再在狱中受苦,因而令我等送二王子回破虏宫休养。” “不必,”元浑沉着脸,“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二王子……”那小兵还欲解释。 可就在这时,一魁梧壮汉大步来到了元浑面前,他厉声道:“让二王子回破虏宫乃是大单于的命令,怎么,二王子难道是在这牢房里住出感情了,准备原地根发芽吗?” 元浑抬眼一瞧,这出言不逊的正是之前在城门口拦下自己的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作为禁卫,他居然没有跟着元儿烈出征,元浑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上下打量了吕赤勐一眼:“你为何没有跟着我父兄出兵瀚海?” 吕赤勐面色不善:“大单于令卑职留在王庭,守好家门,二王子有何异议?” 元浑冷笑一声:“守好家门?既然我阿爷叫你当看门狗,那你岂有资格在这里与我叫嚣?还不快快滚出去,少扰我清净。” 吕赤勐一把抽出了腰间短刀,他才不与元浑客气,直接张口命令手下士兵道:“来人,将二王子绑起来,送回破虏宫!”
第18章 “意图谋反” 破虏宫的门大开着,几个曾随侍元浑身侧的小奴正诚惶诚恐地跪在一边,恭候他们许久没有回家的主上。 元浑被五花大绑着,一路跌跌搡搡地往前走,边走他嘴中还大骂着:“吕赤勐,你竟敢这样对我,难不成是想造反?” 吕赤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见元浑进了破虏宫的门,转头收起刀,对“护送”二王子来此的士兵道:“守好这里,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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