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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郑茂直接坐在裴璟面前的椅子上,“出大事了?” 季概给他到了杯水,“慢慢说。” 郑茂也不客气,直接仰头几口喝完一整杯温水。 郑茂语速及快的道:“朝廷上肯定出大事了。昨日傍晚殿前司来人,不管是府里还是县里所有管钱粮的官全部被带走,到现在都没放回来。幸好我哥只是个小吏,如今平安无事,但我哥的上司郭县丞,也被带走了。” 众人听到了都是一惊。 沈君阳皱眉,道:“殿前司是皇上亲军,负责调查谋逆、贪污等案,一经查处有直接逮捕审讯之权,他们带走了这么多官员,难不成是这些官员犯事了?” 季概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殿前司的人把那些大人抓到什么地方了?” 郑茂觉得不解渴,又给自己倒了满满杯水,说:“听说直接提到了北平府的大牢。” 沈君阳用手锤了一下桌子,神情严肃,“不妙啊,去了那地方起码得脱层皮。就咱们一个小小的河渠府就抓了知府、知县和一众管钱粮的官员,这人数也太多了。” 他们虽然如今只是秀才,还没有入朝做官,但官场上的事情他们几个也或多或少略有耳闻。 当今圣上是马背上得天下的君王,一手结束了前朝乱世,成立大周,但同时也是一位手段狠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帝王。 建武皇帝上位之后,频频惩治官员贪污,明明朝廷重视贪污是件拍手称快的好事,但事实上,如今满朝文武皆人人自危。 当初建武九年时,地方粮道官往皇城运粮,因最终地方粮道运来的粮食要与户部需缴纳的粮食对应,若是数目不对,粮道官就得重新回到地方,运到足够的粮食后再过来,要是距离远的省份一来一回至少数月。 于是这些人身上便携带了盖有空印的文书,以便调整账目,若是粮食数目对不上,他们就直接在空白文书上重写。 乍一听好像没多大事,但这其中涉及的弯弯道道可多了去了。 首先便是地方运粮与户部要粮的数目对不上,其中便涉及粮食贪腐。 其次便是行政地方主印官竟敢私扣大印给粮道官,这其中必然涉及贿赂,先有贿赂,后有腐败,上上下下皆视大周律法为儿戏。 被查后,甚至有人大声呼喊冤枉,并叫嚣说这是以往的惯例。 惯例?哪里来的惯例?彼时大周建国不到十年,这些官员口口声声说的“惯例”,其实便是前朝的“惯例”。 一个新王朝建立之后,必然需要广纳贤才来治理,贫民百姓不识字,而识字的通常都是那些在前朝就能读书豪门大户。 因此,为了稳定朝纲,前朝官吏必然会来新朝做官,至于他们口口声声说的前朝惯例,建武皇帝可不吃那一套。 此案涉及十二个行省,彼时户部尚书和左、右侍郎也都被牵连其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上千名,砍头、抄家、流放……最后牵连上万人。 因牵连人员太多,其他官吏别说拍手称快了,根本是朝野震惊,人人自危。 不仅如此,这样牵连甚广的大案,当今圣上办了不止一次。 裴璟沉思道:“抓了这么多官,还都是管钱粮的,十有八九又是贪腐案。” 众人悚然一惊,郑茂咽了一口口水,“不,不会吧?” 沈君阳垂眸道:“我觉得璟弟说的不错。” 季概摇摇头,“圣上整治贪污的确没错,只是这手段未免……” 裴璟低头没说话,他觉得皇上这一系列的手段,看似是在整治朝廷贪污,本质上则是皇权和臣权之前的博弈。 自古帝王权臣,如鹰控兔,权柄相争,此消彼长,帝王强则臣子弱,臣子强帝王则沦为傀儡。 况且裴璟早就发现了,大周朝没有丞相,也就说大周朝如今基本是皇帝的一言堂。 裴璟长吁一口气,在这个时代当官还真是个危险职业,弄不好全家流放砍头。 郑茂苦笑,“这官也不好做啊,听说从开国到如今,户部尚书就换了三十多个,其中进诏狱的就有八位。” 裴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不仅哑然,这户部尚书还真是高危职业。 此时沈君阳从位置上站起来,大声道,“正是因为这样,咱们才要做官。咱们做官,管的就是世间不平之事,若是朝廷上上下下皆是谄媚的佞臣,这个大周岂不是要完了。即便是我沈君阳日后注定会因为谏言而死在牢狱之中,我也绝不后悔。死得其所,人生所乐。” 季概也从位置上站起来,“说的好。” 裴璟和郑茂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无奈的表情,也只能跟着他们二人站起来。 四个人以茶代酒喝上一杯,然后再次投入枯燥的学习之中。 … 今年的冬天尤其冷,大雪封路,寒风刺骨。 陶小池从外面进来后赶紧去火炉旁取暖。 “外面的雪还没停,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现在外面的雪都已经没过脚踝了。”陶小池道。 裴璟走过去用温暖的手帮陶小池暖耳朵,他稍微捏了捏陶小池的耳垂。 陶小池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偏了偏头。 裴璟却霸道的没有松开,“这里又被冻了。稍等,我去拿冻伤膏。” “不用。”陶小池坐在火炉旁的凳子上,“我都习惯了,耳朵每年都得冻。” 裴璟坐在他对面,仔细的给他伤药膏,“就是每年都冻伤,才更要涂冻伤膏。对了,大伯家的房没事吧?” 这次下了这么大的雪,农户人家房子很容易被压塌,幸好今年陶小池把他们屋顶加固成了青砖瓦片这才没事。 陶小池感受着耳垂处奇怪的触感,道:“大伯那边西屋被压塌了,正屋没事,阿爷阿奶屋子也被压坏了一个角,如今和三叔三婶挤一个屋子。咱家种菜的暖洞子,也被压坏了不少。” 说起这个陶小池就心疼,那里面种的菜,都是钱啊。 裴璟道:“钱可以日后慢慢赚,这段时间太冷,小池哥你可不能再去暖洞子那边烧一晚上火。” 陶小池被裴璟吹破了心思,笑了笑,“不会不会,还有别的菜呢。” 第二日,大雪终于停了,噩耗传来,昨天晚上村里有人被冻死了。 被冻死的人是裴家村有名的光棍懒汉,听说是前天房子被大雪压塌,晚上钻进牛棚里睡觉,结果今天上晌有人发现他被冻死在牛棚里。 对方没有后代,也没有亲近长辈,裴里正做主拿了一张破席子把尸体卷住,再挖个坑下葬,草草了事。 看见这一幕,陶小池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小池哥,小池哥?” 陶小池回神,发现裴璟再叫自己,“怎么了?” 裴璟:“走了,咱们还得去帮大伯修屋子。” 陶小池点点头,表情有些恍惚,“好。” … 今年冬天,鲜菜的价格很高,可陶小池即便是卖了钱,也没感觉开心。 北平行省今年遭了雪灾,道路两旁开始涌现流民,这让陶小池忍不住想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不知情况如何的大爹小爹。 尽管如今河渠府很多官员被殿前司的人提走压在牢狱,但这些人的缺失半点没有影响朝廷赈灾的速度。 陶小池蜷缩在家里的炕上一动不动。 裴璟叹一口气,伸手抱住面前的被卷。 “小池哥,你怎么了?” 陶小池声音闷闷的,“没什么。” 裴璟,“小池哥是不是想大爹小爹了,等开了春,日子变暖和了,咱们让人给大爹小爹抵信回去好不好。” 陶小池猛然抬头,脸颊因为在被子里闷的有些发红,表情呆愣的可爱,似乎是没想到裴璟会突然提起这个 裴璟伸手拨了拨他额间的碎发,“怎么不说话?难不成小池哥忘了自己老家在什么地方?” “当然知道。”陶小池说完,猛然意识到他被比自己小两岁裴璟哄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不是因为这个……” 裴璟微微歪头,“那是因为什么?” 陶小池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我看见外面的流民,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但我运气比他们好,我没有像他们一样被冻过。” 裴璟叹一口气,别说陶小池了,看见外面如今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流民,他也觉得很难受。 生长在现代社会的裴璟,这辈子见过最贫苦的人也只是吃不好,并不是吃不饱。 可再如今这个时代,就连普通老百姓都吃不饱,更别说流民了。 裴璟道:“县衙有善捐堂,明天咱们去捐些粮食,家里还有一下破旧棉被,也能捐过去。” 陶小池点头,“好。” 裴璟又道:“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咱们就去写信。” 陶小池看着裴璟的脸,没说话。 裴璟:“怎么了?” 陶小池直接一把抱住裴璟,把头埋在裴璟颈间。 “谢谢。” 裴璟伸手拍了拍陶小池的背,“他们是小池哥你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家人。我不是早就说过吗,要接大爹小爹一块过来生活。明天咱们就把东边屋子收拾出来,等什么时候大爹小爹来了就能直接住下。” 陶小池感觉胸口又烫,“好。” … 年后,流民渐渐散去,裴璟再次回到了府学,此时上年那场轰轰烈烈的贪腐案也渐渐落幕。 河渠府换了新知府、新通判,就连泗安县的知县和县丞也重新换了人,而郑茂的大哥郑蒙成了泗安县新上任的县丞。 至于府官县官的大批量更换,丝毫没有影响到老百姓的生活。
第48章 荒唐 裴璟站着热闹的集市上,看着周围依旧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仿佛老百姓的生活和官员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无论上层下达何种命令老百姓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从裴璟前面走过一个推着木板车的老汉,府城中的地面在年前被官府找人铺平,可即便如此在土质地面上推车也不容易。 初春的天气还没转暖,老汉身上的衣服对比其他路人略显单薄。 这位老汉看着有六七十岁的年纪,驼背弯腰正推着载满麻袋的木制排车,从他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手能看出来是个种田的民户,但以裴璟现在的经验来看,这个“老汉”的年纪最大超不过五十五岁。 常年辛苦操劳,再加上吃不饱饭,这个时代的普通老百姓要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苍老不少。 古代社会,普通老百姓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十多岁,朝廷规定六十以上的老人不用服徭役,其实不是关爱老人,封建社会统治者心里也没有这个概念,而是因为老百姓压根活不到那个岁数,即便是有活到六十以上的老人也苍老的干不了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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