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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面本身走到了尽头?”江挽眠反复思索这句话。 这方位面的入口早在万年前就已经坍塌,旁人无从窥探内部发生的一切, 这使其成为一座孤岛。 那时江挽眠以为, 仅仅是位面与外界的联系切断了, 如今贺明栖却说……走到尽头…… 一个惊悚的骤然想法涌上心头,他试探道:“这个位面……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对吗?” “………”贺明栖一时没有回答,只有旷野的风声穿梭耳畔。 “明栖姐?” 他又唤了一声。 “唉……” 女子的叹息轻轻落下, “奉则还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这家伙……恶人净让我来做。”贺明栖暗骂一声。 那种蒙在鼓里的感觉又找上心头,江挽眠上前抓住贺明栖的衣袖,眉头紧锁,“奉则最近在我精神识海里一直沉眠,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不全是,他沉眠只是为了尽早稳固碎裂的灵魂, 好面对投射消散时的冲击。” “那……明栖姐,你的意思是什么?” “投射从来都是一比一复刻,我能篡改的并不多。”她看向江挽眠,“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奉则在其他位面有另外的名字和身世,而在这个位面,他就叫奉则吗?” “他……” 江挽眠沉默着,任由原野上的凉风吹走身上余温,也厘清头脑里繁杂的信息。 他知道奉则来自神殿,也知道因为旧神残骸清扫计划,他才能机缘巧合与奉则相遇。 似乎,奉则已经将所有一切剖开给他看过了。 万年里,奉则都行走在时空罅隙里,过着刀刃舔血的生活,那…… 在奉则作为神谕者之前呢? 那时的奉则,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过往,又为什么被神殿选择? 寒意,蜿蜒盘旋到心间,江挽眠木然,“奉则,是来自这里……” 来自这个万年前就已经坍塌的位面。 他是北渊的开国帝王。 是战无不胜的杀神。 贺明栖肯定了江挽眠的猜测,“这里,是奉则的故乡,也是他的——” “埋骨之地。” “………” “你并不惊讶,甚至一早便猜到了,只是始终不愿意深想,奉则不提,你便也睡着。” “但是阿眠,梦有醒的那一天。”贺明栖抬头看向天际明明灭灭的云霞,“奉则很早便来到神殿了,无论什么事都永远走在前头,我们时常在想,他究竟是太恨,还是丝毫不在意了。” “直到我亲自来了这方位面,看见了废墟里的王国遗址……” 贺明栖身上的宫装燃烧着褪去,变成一身利落的金属制紧身衣,满头红发在风里肆意张扬,她的声音很轻,“他或许是……仍然遗憾着。” 突然,原野上狂风刮起来,天幕被撕出可怖的裂口,如同神明之眼,冷漠的注视苍生。 江挽眠抬手挡住风尘,不消片刻,风消匿迹,耳畔的呼啸声被马蹄脆响取代,他放下了手,缓慢挪动步伐,走到高处往下看去—— “这里是……” 他抬手,一片雪花轻飘飘落入掌心,又如同没有阻碍一般,直直坠向地面。 “是万年前的北渊。”贺明栖的手搭上江挽眠肩头,“也是这方位面每天都在重演的场景。” 人间炼狱,江挽眠早就见识过,但任何惨境,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来得心颤。 那是一片血色山河,万里王都,冰雪掩埋,废墟残骸里,满是早已冷僵为浮雕的尸体。 风声凝寂,雪落得急促,新生的素白掩埋沉默的血红,在江挽眠眼底分割成刺目的对峙。 “这是我,也是神殿第一次窥探到奉则的过往。”贺明栖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那样寂寥,“旧神陨落后,神识与身体散落大千世界,这方位面便是其中一处。” “但,旧神神识入侵,远远不可能造成这样的惨境,甚至导致位面永远无法被重启。”她的眼睛蒙上阴翳,面对着这般残忍的场景,唯有无奈。 贺明栖:“大祭司曾推演过这方位面的未来,结果是位面只能在时空乱流里,重演秩序崩塌的最后一刻,直到消耗殆尽所有能量。” “对此,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旧神神识消散前,对这方位面发起了最后的反扑,拖着所有人永坠深渊。” “所以……”江挽眠双手颤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贺明栖,“这里早就没有一个活人了,对吗?” 过往鲜活的一切,一瞬变得苍白。 柳容廷,萧少卿,乃至于真正的江元澈,所有人……都化作冰雪下永远无法安息的亡灵。 “………” 滚烫的泪终于在长久的缄默里落下,砸在雪地里,却化不开一缕寒霜。 投射的位面即将走向尽头,那意味着,奉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回到王城,他们之间的诺言,也从来不可能兑现。 “我知道的并不多,但奉则来寻我那日说——”贺明栖推了推江挽眠,手心金光一落,万刃千钧落入手中,“等时机到了,你可以知道全部。” 江挽眠抬起头,看向那柄弓箭,听贺明栖道:“借着这柄万刃千钧,跟随他的主人,再一次看见真相。” “……阿眠,去吧,去带他回来。” * 旧历三年,北境战败,年幼失母的四皇子入——奉则沧澜为质,此后故乡天云不见。 为质那年的奉则,仅有八岁。 初入沧澜那日,他的脖颈上拴着铁链,浑身是血,□□上遍布伤痕,新旧夹杂。 寒冬腊月,大雪厚厚在地面铺了一层,沧澜国主勒令奉则,赤足自宫道走过,以昭显北境臣服悔过之心。 年幼的孩子一声不吭,咬着牙,弓着脊背,冒着风雪走完了那长得望不见边的宫道,血色脚印落下,又被新落的雪花掩埋。 从白日走到天黑,奉则终于得来了活下去的资格,但并不作为一个人。 而是关在狭窄阴暗的笼子里,靠着檐下雨滴,手边家畜的粪便,活下去。 那受尽折辱的数年里,时常有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找上奉则。 “孩子,你愿意相信神明吗?” “………” 奉则没有力气回应,手指微微蜷了蜷。 一道灵流汇入身体,所有的病痛好似一瞬消散,他终于睁开眼看向了墙根处的黑影。 “孩子,你愿意相信神明吗?” 江挽眠又一次站在了一旁,一如当年作为行疆身边一缕清风那般…… 那样无力,那样绝望。 黑影神神叨叨的,不断说着一些话,江挽眠忽而觉得这旧神像极了陆沧,披着慈爱的皮,将年幼的孩子狠狠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孩子,你愿意相信神明吗?” 黑影不倦不怠,始终乐于询问这一句话。 奉则不言不语,沉默注视着黑影所在的墙根,江挽眠对上那漆黑压抑的眸子,心中一惊,不可思议的念头冒出来,他张了张嘴,“奉则,你能看到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江挽眠鼻尖酸涩,他无法移动身体,只能与黑影牢牢绑在一起。 旧历七年,北境终于打了一次胜仗,年轻的将军要求沧澜送回他们的四皇子。 北境的君主却认为将军想要拥立新君,一道圣旨,出动所有禁军,算计围剿了单枪匹马的将军。 消息传到沧澜,引得沧澜国主哄堂大笑,大手一挥直接放了奉则。 皇子归国,北境却不派一兵一卒,不给一汤一饼,毕竟奉则对他们而言,是一颗早已丢弃的棋子。 体面和尊严这种东西,对于奉则而言,从开始没有的,可是他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方才走出了沧澜皇宫,独自踏上归乡的漫漫长路。 黑影从奉则的影子里钻出来,“孩子,你不恨吗?” “我可以给你力量,我可以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孩子,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我来帮你……” 奉则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摧枯拉巧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回应了黑影,“……滚。” 那是江挽眠第一次听见奉则说话。 后来的日子里,有颠沛流离,亦有生死一线,奉则却始终淡然,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包括活着。 奇怪的是,他比任何人都坚韧的活下来了。 遭遇洪灾,感染疫病,跟着难民逃荒,被山匪追杀,天底下的倒霉事,无一不接踵而来。 回家的路,奉则走了三年,等他再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时,已经是六年阔别,那时恰逢北境内乱,饿殍满盈,民不聊生。 他好似麻木了,只淡淡跨过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绊住了他前行的步伐,那是他第一次为了旁人而停留。 但他也仅仅只是给了孩子一个馒头,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因为从来,他都是一无所有的。 兵乱又起,为了生计,奉则投身去了军营,浑浑噩噩的做着小兵,某日行军之时,他在乱葬岗里,看见了那个孩子的尸体。 孩子身上穿着和他一样的破烂军服。 ……… 那天是旧历十二年的最后一日,而旧历十三年,也是北境终于迎来新王的第一年。 曾经那朵荒原的肉花,好像又一次盛开了,只不过那人不是行疆,而是奉则。 江挽眠看着奉则一步步越走越高,高到王庭之上,高到江河之主。 北渊的政权,建立了。 制定秩序的人,成了奉则,天下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本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民间突然流言四起,说武神临世,有一神器落入凡间,名为万刃千钧。 凡得万刃千钧者,可号令天下,平定四海。 一时间,除了北渊以外的地域,全部陷入了对万刃千钧的疯狂崇拜里,甚至为其修建香火供奉的庙宇。 旧神得到信仰,幻化身躯,成了最北边一个落后游牧民族的祭司,祭司带领他们,打败了一向战无不胜的惊风军。 武神崇拜,终于侵蚀到北渊内部。 没有点灯的大殿,空旷寂寥,冰冷王座上的君主,手持常年陪伴他征战的长剑,用一块帕子徐徐擦拭着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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