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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人也不知自己欠了什么“脏债”,至此,景環已然笃信圣子压根就是一个人面蝎子心的恶人。 景環将陈澜彧护在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在算他的账之前,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未清。” 景環这种回护的动作,外加干涉二人交谈的行为,就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拖时间。 拖到一个时辰结束,暗卫杀进地宫,夺回主动权。 可温颉并非是什么恩怨清算、恣意报复为乐的狂妄歹人。 圣子不站在帝王与统治的立场,也不为苍生黎民发声,他同日月潮汐、阴阳分界一般,只是一个砝码天平的度量衡。 “好,你二人都欠了圣宫之命债,既然太子发问,我们便算清楚。” 圣子娓娓道来,往事徐徐展开: “二十八年前,景珩炎还是皇子,他主动请命,北上来到狭山郡,赈雪灾救难民。但暴雪阻了山路,他却错误地判断了风向,认定暴雪会停,便在城外的山上扎营,没有在当夜就进城、劝百姓弃屋逃难。” 那一夜,雪的确小了很多。 他们在山上生了火,景珩炎命禁军统领姜笙,安顿禁军们好好休息一夜。 厚厚的积雪在山势平缓的山腰平台处堆积,显得无害又纯净,满目都是洁白,加上雪也快停了,姜笙和另一名副官守夜时便打了瞌睡,直至他们被一声巨响唤醒。 厚雪压塌屋顶也是常有的事,可那一夜,这声巨响却响彻山谷,寒风穿过哨子城的山口,像极了百姓们的惊叫哭嚎。 “雪崩,狭山郡本地人叫雪流沙,这声巨响诱着积雪从狭山郡的南寨和北山滑坡而下,整座城被掩埋了一半,就在此时,暴雪再起,第二日,连进城的路都被雪封住了。” 景環深吸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曾有这种事发生,可圣子的模样完全不像在编撰。 “这样的事并无任何记载。” “当然不会有记载,此事一出,景珩炎难辞其咎,继位登基无望不说,甚至会被论罪处刑,他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找到了圣宫,和我做了笔交易。” 越大的巫,本领就越可怕,交易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我当时就已经告诉他,时间不可逆,即便是大巫也不行,所以,他若想逃脱罪责,甚至顺利继位,就只能改全城人之命。” 景環捏紧了拳,他一路追到这里,一切也终于在眼前清晰,“代价究竟是什么。” 全城的命,那得多么高昂的代价! 所以……便是他的母后,他的舅父,他的亲眷?甚至父皇自己? 那么,所谓的圣宫行刺,不过是清算还债而已。 难怪父皇一直说景環不配继位、不配登基,他想继续苟活,赖账不还,而自己也从未有过怀疑。 因为父皇登基时的最大功绩,便是神的应允。 北上赈灾,哨城雪崩,无一人遇难,简直是神佑大玄新帝——景珩炎。 这一点,景環自愧弗如,他渴望得到父皇的认可,甚至将圣宫视为自己即将取得的功绩。 所以,没等圣子回答,景環赤红着眼,“代价,是皇家人的命,还有大玄的气运,对吗?” 有什么能赔得起全城人的命呢? 答案自然是以命抵命。 圣子点了点头:“是,这和小澜婶母的情况差不多,若是有病,便治病,若是有灾,便防灾,但若灾已发生、命中注定,却偏要逆天而为、违抗命运,那代价就会格外高昂。” 陈澍芳是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间的人,所以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该由人偿债,她母亲的死只能换她的命,可她想活,还想活得长,就得用别人的寿数来抵。 “所以当年,你婶婶月份大了,小澍芳快要降生,我也被圣徒们催得越发紧,你,或者你的父亲陈平亮,需要有一个人还她以后寿数的命债。” 可圣子却没有这么做。 “如果让陈平亮去还,他活不了太久,你和你妹妹自然也没办法在驿站继续生存下去,所以,小澜,你是最合适的还寿数偿命债的选择,但……” 温颉垂下了眼睛,轻笑着冲陈澜彧弯了弯眼睛。 “但我舍不得。” 大巫不听苍生,不见黎民,大巫主日月,司阴阳,寿数不尽,轮回无穷。 可大巫却被人所救,收了草虫,收了泥人,收了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动了凡心,于是厌倦了孤寂无穷的轮回。 而月亮不能下凡,在陨落之前,想要一轮新的月亮陪在身边。 “血月是清算,那天,景珩炎本该还命,他若不还,就由你来还,景環。” 温颉背着手,不难看出,对面的二人都已经傻了眼懵了心,攥着彼此汗津津的手抖个不停。 他踱步行至窗前,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二楼的廊外,悬挂着夹杂红光的月亮。 “可我也没有杀你,我已经进了轮回,上一轮欠的命债没有算清,又欠了下一轮的新债,你们一人逆天,一人改命,我只得沉睡,以我自己这一次轮回的命数替你们代还命债。” 圣子在窗前转过了身,指着天上带着血丝的月亮。 “景珩炎大限将至,老天不准他继续苟且偷生,之后,景環,你将登基成为新帝,这也就意味着,帝位更迭,新的一轮清算快要来临。”圣子顿了顿,才道:“至此,我们来谈个交易吧,太子殿下。” 来了。 “我沉睡的这十年,圣徒们从大玄南北东西,采了本地土生土长的百姓的血,可这点国运仍不够还当年全城人的命,不过,景珩炎的债我仍打算一笔勾销,无需你来偿还,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要辜负百姓,不要学你父亲。” 景環抖着声音发问,捏紧了陈澜彧的掌骨,似有预感:“那……条件呢?” “让澜彧成为新的圣子,圣宫有了新的圣子,仍然不影响圣子的轮回、大巫的规则。至于你的债、小澜的债,就可以算在我这个前任圣子的头上。”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 温颉静静地望向陈澜彧,“你愿意吗?替你妹妹续命,替他还清命债,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 陈澜彧浑身一震,他拿不定主意,从刚刚开始,他甚至都没完全听明白温颉说的话。 欠命,还债,怎么一会雪崩了一会又逆天改命了。 我吗?又我?! 陈澜彧咧开嘴,小掌柜试图用八卦篓子的轻快语气做个话题总结,可他的苦笑却不小心牵动了泪珠,嘴角一撇就倏地掉了下来。 “景環,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答应,你就会死,我妹妹也会死,我答应,你和妹妹就都没事,百姓也会有个好皇帝,只是……” 只是我们俩要分开? 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分开。 这话,陈澜彧只是想到,就连说都说不出来了。 十七八岁、从没出过远门的年轻人,被告知永远都回不了家,永远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陈澜彧一想到这种结局,还是没忍住,一撇嘴,哭得眼泪汪汪。 他抬手圈住了景環的大腿根,像个马上就要被别人抱走,于是冲主人急得哼唧直叫的小土狗。 “我不想……呜啊啊啊——” ------- 作者有话说:本章应该把伏笔都回收了捏,希望我把这个故事讲清楚了[狗头叼玫瑰] 还有一章!明天那章算是结局外加一个有趣的后记,起到一个收束前文、承上启下的作用(突然阅读理解?)
第99章 “圣子大人, 这法子并非不可行,只是,您若强行承担他人因果, 将他人欠下的命债揽到自己头上, 新一任圣子将会作为圣宫新的开始, 但您的轮回则会就此结束,您的人生, 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次新生, 之后,您只余转世之机,而再无入轮回的可能啊!” “是啊!大长老说得不错, 圣子大人三思啊!” 温颉听罢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 长老殿, 又叫长生殿,这里困住了他生生世世,每一轮血月清算后,他都会以孩童模样回到这里,千百年来, 从未有过例外。 这次便是唯一的例外, 他以孩童的模样, 畅快地吹了一遍人间的清风。 最后一次新生吗?他想好了。 “不仅是因他救了我,他是个单纯的人, 眼里能看到悲苦灾厄, 还能看到春花绿野, 他能原谅背叛,理解抛弃,持本心, 怀慈悲,总是开朗、热烈。所以我想,如果他成为新的圣子,大约是能担得起这份命运的,不像我,千百年来,我从来都只觉得疲倦。” 世人皆向他求救,而澜彧却向他施以援手。 生生世世于他是囚笼,可澜彧却将这囚笼当成美好的承诺。 “我已与他签下绝学圣书,签下那一刻,圣书便已然作数。十年后,待我苏醒,你们可派圣徒放血、启动血舟,并递话给他,告诉他——”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长老们面面相觑,眼眸深处仍有忧虑。 “这……若此人将圣书丢弃或遗忘,甚至是被有心人骗走、毁去,那可就无效了……又或者,他并不肯前来圣宫,完成圣子交接的巫祭。” “他不会遗忘或者丢弃的,”温颉无比笃定。 因为小澜以为那是他们的婚书,他不识字,只会好好珍藏。 至于让他来到圣宫的法子…… “也罢,我会安排好的。” … 二十八年前狭山郡的那场雪灾,父皇身边带着的禁军统领,想必是那位姜笙。 而姜笙是姜颂的父亲。 至此,一切便说得明白了,为何九节鞭的致命伤留在舅舅的脑门上,为何姜颂会对陛下忠心到宁可背叛景環的程度。 ——看来当年狭山郡一事,姜颂也有参与,甚至可能对于圣宫的交易内容完全知情,于是助父皇偿还命债,其子承父业,而景環则子偿父债。 事已至此,景環解开了他之前的所有疑虑和困惑。 可因怒极的心膨胀到了极点,又被陈澜彧的眼泪和恐惧浸泡了,滚烫的怒火泡浸酸水,沸腾一般,冒出了水雾和白汽。 他长叹了口气,安抚着拍了拍陈澜彧的后背。 “也就是说,父皇本该于圣宫行刺那日身亡偿命,孤本该于那日就登基,可圣子却因大玄百姓放过了孤,后又为陈澜彧所救,所以,于公替孤、于私替陈澜彧代还了命债,以至于沉睡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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