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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彧啊,婶母不中用了……” 婶母当时是这么说的。 说到了关键地方,五皇子急迫追问:“那后来呢?官兵应该顺着血迹追到了客栈吧,为什么没有找到圣子!” 圣宫行刺,多少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圣子一身血地从玄皇宫里跃身而出,白日血月,多少支兵马顺着血往外追,最后线索尽数断在了半途。 回答他这话的,却不是陈澜彧。 玉公子语气沉沉,像某种静水流深:“因为血迹混了。” 从玄都向外,宽阔的主干道有一南一北两条,通向南城驿和北城驿两座主要驿站。 东西向没有驿站,只有延伸向不同城郡的道路。 可血月那天,所有的道路都像是浸了血,仔细分辨才能看得出真正的血迹,但每条道路上都多少有流血事件。 北城驿的行商杀了老马,西北道的流民动刀抢劫,西南道的屠户宰了几笼鸡,东北郡的大小姐那日大婚。 而南城驿,客栈的老板娘小产流血。 血混了。 “殿下,若说我救了圣子,其实我也冤枉,我压根不知道他是圣子,婶母快不行了,血月都照不红她惨白的脸,我就出去找老陈,临走前,却被那人给拽住了。” 圣子跟陈澜彧谈了个条件。 “她的大限之日就是今天,她的孩子心善,知道它的诞生会给母亲带来死亡,故而不肯降世,但你婶母却舍不得这一遭的亲缘,这样,我们谈个条件,她的血护我一日,我保她孩儿一命。” 陈澜彧还没什么反应,婶母却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脸上突然妆一般红润。 “戴阳如妆,她没多少命数了,做决定吧。” 原本气若游丝、神识不清的婶母突然伸出手,恳求一般冲陈澜彧点头,眼睛亮得怕人。 陈澜彧犹豫着答应了。 他掀开婶母脚边的被褥,那孩子便缩着身子藏了进去。 “……之后的事,您应该也知道了,殿下。” 官兵们追了来,屋外头只有一个痛哭流涕的男人,腿脚软了,嗓子哑了,跪在血痕上念着媳妇的小名。 屋里小产的妇人晕了过去,躺在血泊里,床边只有一个满腿是血的小孩在发呆,他靠坐床腿,半趴被褥,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其中几个常来南城驿的官兵认得,这是这家人的养子,陈澜彧。 “这…这老陈媳妇……是去了吗?” “澜彧?澜彧?你婶母……” 七岁的陈澜彧摇了摇头,用身子遮住婶母脚边鼓起来的被子,“孩子好像掉了,婶母出了好多血,等城门开了,我就去找大夫……” 小产的血,闯进屋里的大男人也没掀被子查看。 这刺杀圣上的圣子,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圣子履行了诺言,血月散去,日头悬起,他第二日就伤愈,告诉一脸惊喜又惊骇的老陈一家,自己是圣宫的圣子。 老陈千恩万谢,留他住了一段时日,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平息。 陈澜彧跟谁都能玩得好,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闹、狗都嫌烦的时候。 “该你当我媳妇了!” “……我总当你媳妇,不公平。” “是我救的你!你就该以身相许!” 婶母挺着肚子,呵斥陈澜彧小声点。 “救过圣子一事,我们家人知道就行了。” 然后,婶母又凑近两个小男孩,圣子的脑袋上还顶着一枚红手帕,陈澜彧还没掀他盖头。 “至于和圣子大人的交易,我们三人知道就好,你陈叔,还有你这个妹妹或者弟弟,也都不必说。” … 故事挺长,但不复杂,南城驿的郎中医术不知如何,但确实满嘴跑谎胡扯,不是澍芳胆小怕血,而是澍芳心善,不想叫母亲受苦。 而郎中说她命中的遇血遇劫,倒像是指圣子的驾临。 该说的都说了,陈澜彧跪得笔直,“殿下定夺吧,只是这事从头到尾,我爹我妹妹都不知情。” 五皇子嗤笑一声,收起了刀。 “后来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垂着眼低着头,刚要回话,突然意识到这话不是眼前的五皇子问的。 这嚣张的南礼王,不知何时已经起了身,恭敬地拱手行礼。 陈澜彧身后的“玉公子”也站了起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理完袖口理腰带玉钩,身上的珠串玉环依旧泠泠作响。 这清脆声音这回却让陈澜彧出了一身冷汗,带着股猎物在手、凶兽舔爪的悠闲感觉。 随着他的动作,香风也一阵阵袭着陈澜彧的鼻尖。 沉木香气…… 幽静安神的馨香,像鸣雷一般炸在胸口,随着陈澜彧吸进肺里的清气一齐灌进心脉,直震得人胸膺作痛。 他从一开始凑近这玉公子就觉得他身上香得很,这香实在是罕见极了,好闻得叫人沉醉。 但越闻越觉得熟悉,尤其是方才这五皇子掀开锦袍下摆带起的香风,分明也和玉公子身上的味道类似! 沉木香气! 这里是南城驿,南蛮战败后,沦为大玄的藩属国,一路自南北上,年年进献朝贡,在南城驿站落脚时,陈澜彧曾在华美的贡品箱子外数次闻到过这种幽香。 这是来自南方的龙涎香、沉香……是进献给大玄皇室的贡品! 陈澜彧呆愣愣地转动着脑袋,跪地仰望着身侧的“玉公子”。 他变了个人似的,小脾气、大架势,尽数不见,只有冰瓷玉器一般的疏离神色封在脸上。 那五皇子收了刀,恭敬道: “大皇兄。” 大……皇兄? 他是太子?! 陈澜彧眼前明明暗暗的,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妈呀!绝色是你!!
第77章 陈澜彧满脸都飘着一抹随时会晕过去的苍白死气, 他瘫在地上,翻着个死鱼眼,咧咧个嘴无声苦笑, 大有摆烂之势。 这也只能摆烂, 都不必再挣扎狡辩了。 之前还能假借一句疑罪从无, 现在倒好,圣宫行刺当日救下圣子, 这事可是他自己刚刚亲口跟太子和五皇子承认的, 抵赖不得。 而且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按大玄律法,他之前强行拽着太子说八卦, 还搂太子的腰、跟太子说你好香啊,这个会被怎么判…… 轻薄太子, 至少是大不敬起步,上到诛九族封顶。 景環刚理过衣饰,劲瘦有力的腰肢被缚在低调华美的深青色手织大带之中,他从五皇子手中接过一枚帕子,提壶倒了点清茶在上头, 细细点拭着嘴角的血痕。 轻微的刺痛感自嘴角处传来, 很快就被弥散的清苦茶香抿散。 “所以, 圣子后来去哪了。” 景環又问了一遍这话。 前因已知,现在该他们大玄皇室去找圣子计较后果了, 加之近来圣宫妖言惑众, 百姓提起圣子, 竟有敬其为神之意。 在登基之前,这个祸乱必须铲除才行。 但陈澜彧没有回答景環。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瘫坐在地、仰望着景環的姿势,只是两眼发直, 满心都是对九族亲人的愧疚。 虽然他都没见过他的那些亲人们,就被他爹扔河里不要了。 “皇兄问你话呢!哑巴了?” 五皇子抱着胳膊,冲陈澜彧呵斥了一嗓子。 陈澜彧被吼得脑袋一嗡,还没回神:“……啊?” 看他这副完全被吓傻了的模样,景環竟觉得有些好笑。 正了神色,他压下笑意,板着脸,从锦袍下伸出靴尖,轻轻踢了踢陈澜彧的小腿外侧,提着衣摆屈膝蹲在了他跟前,与陈澜彧平齐视线,眯着眼睛,冷声道: “孤再问你一遍,之后呢?圣子去哪了?” 陈澜彧一格一格转动眼珠,刚和景環对视上,他就哆嗦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吧嗒一下就摔了下去。 景環见势继续加码,“小掌柜,别撒谎,说仔细,你养父就能安全回来。” 五皇子听罢,错愕了一瞬复又了然,勾唇邪笑,也跟着恶声恶气地添油加醋道:“老实交代!不然那个陈平亮可就……” 其实他俩没逮陈平亮,老陈还真是被驿里街上的其他铺子老板给拉走,寒暄八卦去了。 不过,若老陈方才跟着一起回来,这对倒霉养父子现在就得一起被审。 五皇子收了刀,但握着刀把,时不时还故意拔出几寸来用利刃晃个几下,立在陈澜彧身侧,蔑着眼瞧他。 而景環则屈膝蹲在陈澜彧跟前,手腕轻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眯眼威胁他。 陈澜彧一会抬眼看看这个,一会扭头看看那个,眉毛一撇,嘴一扁,像只被人堵在穷巷里欺负的可怜小狗。 确实,前有狼后有虎,这头威胁那头吓唬,况且陈澜彧也不冤枉,于公他悖逆皇室,于私他调戏太子,九族封顶,杀头保底。 招了吧,招了也许还能求求太子殿下的恩典,让他看在自己是为了不让他摔下凳子,才英雄救美摸他细腰的份上,放过老陈一家,还有那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九族。 陈澜彧低下了头,吸了口气,启唇,似要老实交代了。 景環眼神一凝,景毅屏住呼吸。 “呜……” ? 但这回吧嗒吧嗒掉的就不是冷汗了。 太子殿下和南礼王愕然地对视了一眼。 这俩一个在波云诡谲的朝堂杀人无形,一个在血肉横飞的沙场所向披靡,现在围在这小掌柜旁边,手段都还没使出半分,先给人吓哭了。 “我不知道……你…你们……我救人为什么还有罪,我不就瞧着他可怜,而且那时候我才七岁,我婶母要死了,我……他之后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都在驿站里,我真是个老实百姓,我……” 说到这,陈澜彧说不下去了,嗷一嗓子哇哇哭了起来。 啧…也是,这小掌柜年纪不大,长这么大都出过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 景環有点头疼。 陈澜彧哭成这样,凭景環识人的本事,他知道他不是在演戏。 十一年来监视这家客栈的探子们也确认过,这就是个普通人家,不是什么圣宫之人,也不会什么武功绝学,不存在为圣宫潜伏十数年的可能。 可他们偏偏又是当年最后直接接触到圣子的人,不用点手段怎么能最大程度地获得真实情报? 毕竟,不轻信于他人,这是作为储君和皇族最基本的疑心。 所以景環完全没有想过就这么一出假模假式的戏,就会发生把人吓哭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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