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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床边,然后快准狠地伸出手。 “哗啦”一下,姜琳身上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被陡然掀开。 锦被之下的身体一僵。 “别装了。” 陈襄冷冷道,“前些时日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怒怼钟隽,骂得他哑口无言。怎么,这会儿就又病得下不来床了?” “大夏天的捂得这么严实,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捂出病来。” 屋子里明明半分药味都闻不见,太假了。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又一把扯掉了姜琳头上那块碍眼的白巾。 白巾之下,是一张虽仍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但却神采尚可的脸。 因为天热,屋子密不透风又裹着厚厚的被子,姜琳的鬓角与脖颈处早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双刚才还黯淡无神的桃花眼,此刻充满了幽怨,目光曜曜地瞪着陈襄。 ——果然是装的。 对于姜琳大热天的还要折腾自己,非要这么皮一下,陈襄十分无语。 虽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的伪装,但见对方精神头尚可,他到底是松了口气。 屋中沉闷,但陈襄也没有立刻去打开窗子,怕把这一身大汗的人又吹病了。 “我走的这些时日,你没偷着喝酒罢?” 一听这话,姜琳立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方才那病弱之态荡然无存,“哪敢!得了你的吩咐,府里的医师和下人简直把酒看得比我的命还严。” 他愤愤不平道,“明明都已经大好了,他们却还是连一滴酒都不让我碰!”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你此次去徐州可是闹出了天大的动静,回来便官升两级,当真是可喜可贺。” 姜琳煞有其事道,“——如此大喜之事,不若我们喝两杯庆功酒,好好庆祝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在陈襄进门那里,但怕大家以为姜琳真的要鼠了(悲)
第57章 陈襄看着一提喝酒就双眼放光的姜琳,冷笑一声。 “不行。” 他斩钉截铁地回绝,打碎姜琳的美梦。 “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差不多了。”陈襄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既是如此,便别在床上躺着了,起来干活。” 姜琳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干活,什么干活?” 陈襄语气冷酷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商署的事。” 他不顾姜琳眼中那明晃晃的抗拒,自顾自地与对方说起了情况。 “……大致的框架我已经拟定,但其中细则,还需得你我一同完善。另外,此事需得户部与刑部点头,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此事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需得反复与人扯皮的麻烦事,姜琳的面色煞白。 他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模样,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的胸口好痛,定是病还没好……” 说着他便想一头倒在床上。 陈襄根本没理会他的垂死挣扎,直接上前将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这家伙当年在军中也是这般装病偷懒,什么招数他没见过,根本骗不到他。 姜琳挣扎地抱住被子:“陈孟琢,你讲不讲道理,我可是病人!” 陈襄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不减:“方才不是还说自己大好了,精神抖擞地要与我喝庆功酒么?” 姜琳被他一句话噎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被陈襄半拖半拽到了书案前,陈襄将自己带来的一沓文书“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 “少废话,干活。” 姜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慢吞吞地拿起一页,念了出来:“……总领盐铁茶税,设提举官一人,正四品,总揽全局……” “设判官二人,从五品,分管账目与监察……你这官阶定得也太高了。一个新设的衙门,主官便是正四品,户部那边第一个就要跳起来。” 陈襄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不高。日后商署要管的可不止盐铁茶,而是天下商税,若主官品阶过低,如何与六部抗衡,又如何压得住底下那些商人?” “说得轻巧,”姜琳道,“但张彦那老狐狸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久,把钱袋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紧。” “你这商署,名为统管商税,实则就是明晃晃地分薄了户部的权利,他能善罢甘休?” 陈襄抬眼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开口道:“所以才要你出面。” “你身为吏部尚书,和对方这位户部尚书打了七年交道,去想办法说服他。” 姜琳:“……” 无事不登三宝殿。陈孟琢这家伙不仅要他当苦力,还要让他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 姜琳认命般地长叹一声,顶着一头在被褥里蹭得乱糟糟的头发,怨气十足地投入到了这无穷无尽的公务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中一份草拟的文书,揉着酸涩的脖颈,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屋外天色渐暗,屋内已经点燃了烛火。 烛火映照之下的陈襄维持着伏案的姿势,神情专注冷静地在纸上书写着。 姜琳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新朝初定,百废待兴,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他亦是被陈襄这般从酒桌上、从床榻上拎起来,按在书案前处理公务。 他困倦至极撑不住时,便趴在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昏沉地睡去。 待到再睁眼,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陈襄却仍旧安静地坐在烛火下,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神像。 姜琳看着对方张熟悉又稚嫩的侧脸,心底那点怨气散了。 他叹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长安这些时日,朝堂上有多热闹。” 他单手撑着下颌,用闲聊似的语气开口,“杨洪和崔晔先前抓着徐州官吏不放,非说是吏部失察,烦人得紧。” 陈襄的笔尖未停,只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钟伯甫!”姜琳撇了撇嘴,“哈一天到晚端着张脸好像全天下人都不知礼数,就他一个品性高洁的狷介之士。” “这天热得狗都要吐舌头了,他还每天把自己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跟个行走的牌坊似的。” 陈襄笔尖一顿,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刚刚是谁,大热天的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热出了一身的汗。 姜琳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冷嘲:“朝堂上高谈阔论,张口闭口‘与民争利’,结果就提议‘盐铁回归士族榷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 “说到底,那些士族都是一丘之貉!” 陈襄终于停下了笔。 他心平气和道:“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士族之中难道就没有明辨是非的优秀弟子吗?是有的。 可那终究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放眼望去,似杨洪、崔晔这些人才是绝大多数。 整个士族阶级,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在国家之上。 钟隽反对新法,固然有他性格古板顽固的原因,但更多的,不过是因为旧有的制度对他们士族更有利罢了。 陈襄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一切的冷意。 “钟隽不足为惧,”他对对方的性格和政治水平一清二楚,“真正要注意的是杨洪,和他背后的弘农杨氏。” 不仅四世三公根深蒂固,还是外戚……啧。 当初他应该早些下手的。 姜琳深以为然。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轻响:“话说回来,此次除了东海糜氏,就数荆州那边响应得最快。” “萧肃那家伙八风不动,性如老鼋伏甲,你是使了什么神通竟能说动他?” 想当初,这位萧容和在主公帐下时,便是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明哲保身。 除了陈襄,几乎不与旁人有任何私交。 而在新朝建立,陈襄身死之后,对方便是直接将自己缩回了龟壳里,像是一尊透明的影子。 待到先帝驾崩,对方更是当即上书请求外放,远远地躲去了荆州。 这样的人,在接到朝廷旨意之后,定然会是先观望一阵,而不是第一个响应。 姜琳目光炯炯地看向陈襄,琥珀色的眼眸里面流转着探究的光。 陈孟琢此次科举便是从荆州而来,想来那时便遇到了担任荆州刺史的萧肃…… 陈襄不置可否。 “没什么神通。不过是去了一封信,让他看准时机,配合行事罢了。” 姜琳闻言,脸上明晃晃地写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襄语气平淡。 萧肃虽然城府深沉,但只要不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不让他置身于危险当中,他还是很好用的。 更何况,对方还有一个小的把柄捏在他的手中。 陈襄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点,脑中闪过对方那张温润无害的脸。 说实话,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收养阿萱。 但他的思绪很快回到了更具价值的实际问题上。 ——萧肃就这么放在荆州,每日过着养孩子养花草的养老生活,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待他腾出手来,迟早要把对方调回朝中来干活。 姜琳不知陈襄在想什么压榨劳动力的事情:“萧肃那家伙,一有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也就你能支使得动对方。” 他换了个姿势,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趴在桌案之上。 “差点忘了乔真。” 提起这个名字,姜琳抱怨道,“那家伙才是真不省心,成天在朝堂上乱咬,搞一些不知所云的事情。” 他义愤填膺地,将对方毫无预兆地弹劾河东卫家勾结匈奴私贩官盐的事情告诉了陈襄。 “……别说那些士族,就连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时盯上的卫家,又是从哪里搜罗来的那些证据的。” “上次他也是这样!好在这次准备还算周全,证据确凿,没让士族那些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乔真毕竟是兵部尚书,他也没有心力无时无刻都盯着对方。 陈襄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乔真搜集到的证据已悉数上交给了刑部,刑部在下令捉拿张家的同时,也派人前往河东,将卫氏一族尽数捉拿归案。 他大致也能猜到乔真为何要盯着河东卫氏。 ——他当初将乔真赎买出来的那个盐场,正位于河东。 而河东盐场,大多都是卫氏的产业。 以乔真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放过昔日的仇家。这些年恐怕一直在暗中盯梢,搜集对方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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