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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季然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浓重的灰尘味和一股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充斥在鼻腔里。 他感觉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被柜子砸到的后背和肩膀，但似乎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沉重的身体，正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他身上，将他与上方可能存在的重压隔离开来。那个身体在微微颤抖。 “沈知衍？”季然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你是不是沈知衍？” 覆盖在他身上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即，一个极其虚弱、却刻意维持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气息微弱：“你醒了？别怕，没事。” 是沈知衍的声音。但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气若游丝。 季然清晰地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就来自紧贴着他的这个身体。 “你受伤了？”季然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没有。”沈知衍的回答几乎是立刻的，“只是被压住了，等救援……会有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季然不再说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哭喊和嘈杂声。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季然能听到沈知衍压抑不住的、极其细微的抽气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能闻到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他在用他的身体，为他撑起了一小片或许能活下去的空间。 不知又过了多久，就在季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时，他听到沈知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轻得仿佛梦呓，带着一种仿佛解脱般的、深沉的疲惫和歉意。 “季然……” “对不起。” “你下辈子不要遇见我了……” “对不起……”沈知衍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黑暗中。 季然提高声音：“别睡！” “很困，很累……”沈知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活下去，”季然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破音，“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沈知衍即将涣散的意识。声音飘忽：“不要良心不安，我欠你的，下辈子我们不要遇见了。” “不准睡。”季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愤怒，是恐惧，“不然我这辈子永远恨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而激动，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你不觉得你道德绑架吗？你这样子让我良心不安，让我记你一辈子？你太心机了，你的算计太深了。” 他想起沈知衍之前的承诺，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不解：“不是说了放弃了吗？为什么还要救我？” 黑暗中，沈知衍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虚弱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般的平静：“今天来找你，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不然我在飞机上或者国内听见这个消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可能也会随你去了。”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断断续续：“我欠你那么多应该的。” “别睡。”季然的声音颤抖着，“说说话！说说话。” “说什么？”沈知衍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季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给我道歉，立刻，马上。” 然而，这一次，沈知衍没有再回应。 黑暗中，只剩下他越来越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声。 季然感觉到覆盖在他身上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冷，那支撑着他们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 “沈知衍？”季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不要睡，我说话给你听，好不好？” 他紧紧抓住沈知衍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活着，我们重新聊聊，重新了解一下？好不好？” 沈知衍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季然不停的说着话，在狭小冰冷的废墟下回响。
第88章 等待 时间在废墟下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季然紧紧靠着沈知衍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手贴着沈知衍的颈动脉，感受着搏动。 季然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在他耳边重复着：“别睡，沈知衍，活下去，我们重新开始。” 这些话，起初是带着愤怒和控诉，最后，只剩下麻木的、机械的低语。 他不知道沈知衍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这些承诺是否还有意义。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还在说，沈知衍或许就还有一丝牵挂，就不会彻底放弃。 就在他意识也开始模糊，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深渊时，外面隐约传来了声响。 废墟继续坍塌的声音，而是狗吠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是土豆。 紧接着，是人声，嘈杂的、带着焦急和希望的呼喊声。还有金属工具敲击、挖掘碎石的声音。 “这里，这里有声音。” “快，这边。” 救援队，他们来了。 季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虚弱地敲击着头顶上方可能存在的空隙，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救命，有人，下面”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外面的声音立刻变得更加清晰和急切！ “下面有人！还活着！快挖！” 他对着沈知衍的耳朵，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沈知衍，听到了吗？救援来了，坚持住，我们……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沈知衍没有任何回应，胸膛的起伏几乎已经感觉不到。 时间在紧张的挖掘中一分一秒过去。当救援人员终于撬开最后一块压顶的水泥板，刺眼的阳光猛地照射进来时，季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下面有两个人。” “小心，慢慢抬出来。” 几双有力而小心翼翼的手，伸了进来。他们先是将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沈知衍抬了出去。季然眯着眼，适应着光线，看到土豆正激动地围着一个救援人员的腿打转，不停地摇着尾巴。 “这个伤得很重，小心他的背。” 沈知衍浑身是血和尘土，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的后背和肩膀处，衣物被撕裂，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可能已经变形的骨骼。一个救援人员迅速检查了他的颈动脉和呼吸，脸色凝重。 “还有微弱的脉搏和呼吸！快！上担架！急需急救！” 季然被安置在另一副担架上，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目光死死地追随着被迅速抬走的沈知衍，直到他被送上临时救护点。 小镇的临时医疗点早已人满为患，哭声、喊声、医疗器械的滴滴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灾难后的混乱图景。 季然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脱水，经过简单处理和输液后，已经可以活动。 但他一步也不敢离开医疗点门口，目光始终紧盯着那个临时搭建的、用来处理危重病人的帐篷。 土豆安静地蹲在他脚边，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再吠叫。 几个小时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当地医生走了出来，找到了季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语气沉重地告诉他：“你的朋友情况非常危险。多处骨折，内出血，脊椎可能受损，我们这里的条件太有限了，只能勉强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他必须立刻转院，进行紧急手术。否则撑不过今晚。” “转院？去哪里？怎么去？”季然急切地问。 医生无奈地摇头：“最近的、有足够医疗条件的大城市，在邻国。但是通往机场的道路被塌方阻断了。” 唯一的希望，似乎也被掐断了。 季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那个紧闭的帐篷门帘，仿佛能看到沈知衍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猛地想起什么，抓住医生的胳膊：“电话，有没有可以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哪怕卫星电话也行。” 医生犹豫了一下，指向医疗点角落里一个用防水布搭着的通讯站：“那里有一部海事卫星电话，信号很不稳定，但或许可以试试……” 季然立刻冲了过去。他拿起那个沉重的听筒，手指因为紧张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他需要联系沈家，只有沈家，才有能力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调动资源进行国际救援。 可是他不知道沈家的电话。他甚至不知道沈知逾或者沈父的直接联系方式。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陆远扬。 他凭着记忆，拨通了陆远扬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和滋滋的电流干扰声。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电话被接通了。 “喂？哪位？”传来陆远扬那熟悉、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声音。 季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清晰快速的语言说道：“喂，陆远扬，我是季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陆远扬惊讶的声音：“季然？我靠！你小子跑哪去了？沈知衍那家伙找你都快找疯了！你……” “听我说，”季然打断他，语气急促而严肃，“我和沈知衍在国外，遇到了大地震，沈知衍为了救我，重伤，生命垂危，这里医疗条件太差，必须立刻转院到医疗条件好的地方手术，但交通断了，你帮我立刻联系沈家，让沈家的人想办法过来救人，快。” 电话那头的陆远扬显然被这爆炸性的消息震住了，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立刻变得严肃无比：“操！地址，具体位置，我马上联系沈家，你撑住，保持电话畅通。” 季然立刻报出了小镇的名字和大致坐标。 “等我消息。”陆远扬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等待，比在废墟下更加煎熬。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季然抱着膝盖坐在通讯站旁边， 土豆安静地趴在他脚边。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沈家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知道沈知衍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刻。 二十分钟后，就在天色渐暗，希望越来越渺茫时，那部卫星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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