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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洗去满身的尘土、血污和疲惫。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自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废墟下的黑暗和窒息。 沈知衍覆盖在他身上时沉重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还有那句飘忽的“下辈子不要遇见我”……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猛地关上水龙头，用毛巾用力擦干身体，仿佛想连同那些记忆一起擦掉。换上沈知逾助理准备的干净衣物。 他将土豆安置在客厅角落一个柔软的垫子上，放好水和狗粮。小家伙似乎对新环境有些不安，但很快就被食物的香气吸引，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季然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乖乖待着，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几乎没有停留，又立刻返回了医院。 ICU外的长椅似乎成了他的固定位置。 他坐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听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时间在焦虑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偶尔有护士出来告知情况，说沈知衍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二天下午，医生终于宣布，沈知衍脱离了危险期，可以转入普通单人病房继续观察和治疗。 当沈知衍被护士推着病床，从ICU转移到宽敞明亮的普通病房时，季然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 沈知衍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看到季然跟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知衍躺在病床上，身上依旧连着监控仪器，手上打着点滴。季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衍几次偷偷看向季然，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挣扎。 他想问，想问季然是不是要走了，想问那天在废墟下听到的“重新开始”是不是真的，但他不敢。他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怕看到季然眼中再次出现厌恶和抗拒，更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迫。 最终，还是沈知衍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试探：“你多久离开？” 季然似乎愣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什么？” 沈知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重复道，声音更低了：“多久……离开。” 季然皱起了眉头，“离开？去哪里？” 沈知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嘴唇嗫嚅着：“我……”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直接问“你是不是要趁我睡着偷偷跑掉”吗？ 季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沈知逾的话，想起沈知衍之前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如今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开心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抿了抿唇，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质问：“沈知衍，你是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吗？” 沈知衍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他当然听见了。在废墟下，季然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们重新开始”，像一道最强的光，穿透了死亡的阴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那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但是他不敢信。 他怕那是季然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怕那是出于同情和愧疚，怕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和扭曲的灵魂，根本不配拥有那样的承诺。他更怕，如果季然是因为那句话而留下，会感到痛苦和束缚。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卑微：“没有。”他撒谎了。他宁愿季然以为他没听见，这样季然如果想走，就不会有心理负担。 季然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觉得沈知衍的谎言什么时候如此拙劣了。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没有听见？没有听见算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沈知逾说，等你情况稳定一些，就安排回国。” 沈知衍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季然身上，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办？” 季然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回国啊。要开学了。” 这个答案，像是一颗定心丸。季然会回国，至少，暂时不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但是因为开学，还是因为别的？ 他不敢问得太明白，只能笨拙地、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我不是想道德绑架你。”他怕季然误会他要用救命之恩来要挟。 季然终于再次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嗯，知道了。我回去上学，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沈知衍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失落：“我听见了。” 季然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承认，但也没有深究，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听见了就听见了。” 沈知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是……我不想你是以为这个……因为这个才……” 他才不要季然是因为同情或者责任才留下！他要的是他不敢奢望的，真正的原谅和接纳。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季然明白他的意思。 看着沈知衍那双盛满了卑微、痛苦和渴望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缓冲的时间，“我们的事，等你好了再谈。” 沈知衍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好！好！” 季然移开目光，站起身，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水杯和棉签：“喝水吗？” 沈知衍立刻点头，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嗯嗯。” 季然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沈知衍干裂的嘴唇。 沈知衍乖乖地配合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季然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脏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填满。 喝完水，季然放下水杯。沈知衍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心疼地说道：“你可以回酒店休息，沈知逾请了护工，很专业的。” 季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知衍犹豫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有些别扭和尴尬：“然然……你……出去一下好不好？” 季然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 沈知衍的脸更红了，眼神躲闪着，声音细若蚊蝇：“我……尿尿……”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连接的尿管袋子，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季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嗯嗯。我去叫护工进来看着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衍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 然然没有走。 他还愿意等我好起来。 这个认知，足以支撑他面对接下来漫长而痛苦的康复过程。 也许……也许真的，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91章 元宵节的访客 几天后，沈知衍的身体状况稳定到可以承受长途飞行，沈家动用了关系，安排了医疗专机，将他和季然，连同那只名叫土豆的小狗，一起接回了江城。 飞机降落在江城国际机场时，正值傍晚。这座熟悉的城市笼罩在冬末春初的寒意中。 沈家的车早已等候多时，直接将他们送到了沈家注资的、医疗条件顶尖的私立医院。 沈知衍被安排进了顶层最好的套房病房，环境堪比五星级酒店，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提醒着人们这里的特殊性质。季然抱着土豆，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医护人员熟练地将沈知衍安置妥当。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医院里并没有太多节日的气氛，依旧是固有的安静。下午，病房里来了访客。 先到的是秦屿和小晨。秦屿依旧是一副骚包打扮，穿着件亮眼的宝蓝色毛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小晨跟在他身边，穿着简单的米色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气质温和。 “哟！沈二，气色不错嘛。”秦屿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半靠在床上的沈知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沈知衍的脸色比在国外时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些神采。他淡淡地瞥了秦屿一眼，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跟在秦屿身后、安静站在门口的小晨。 小晨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多看沈知衍，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窗边椅子上、正低头逗弄土豆的季然。 秦屿也不在意沈知衍的冷淡，自顾自地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们过两天就回欧洲了，走之前过来看看你死透了没。” 沈知衍扯了扯嘴角：“托你的福，还活着。” 秦屿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陆远扬。他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随意抓了抓，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喔唷，陆公子。”秦屿看到来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彼此都脸熟，但算不上深交。 陆远扬笑容不变，将果篮放在桌上，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衍身上：“秦少啊，好巧好巧。”他走到床边，语气轻松，“没事就好了，我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随后转向窗边的季然，笑容真诚了几分：“季然，没事吧？” 季然抬起头，对陆远扬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没事。谢谢你，远扬。”他是真心感谢陆远扬当时的及时联络。 陆远扬摆了摆手，笑容爽朗：“嗐，客气什么，一个宿舍的，应该的。”他又看向沈知衍，“沈少，感觉怎么样？” 沈知衍对陆远扬的态度比对秦屿缓和一些，毕竟这次确实承了他的情，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好多了。谢了。” 陆远扬笑道：“我就过来看看，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哈。”他看了看腕表，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约。” 他这话说得自然，但眉眼间那丝暧昧的笑意，却明明白白写着“佳人有约”。 秦屿在一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调侃：“陆公子人忙啊，行程排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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