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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次,我再度搭上前往中国的航班—— 中国农历新年将至,舱内拥挤,我只抢到一个经济舱靠过道的座位。 安放随身物品时,我瞥见窗口位置已经有人。 他裹得严实,帽檐低压,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额头和微垂眼睫,安静蜷缩着,像只警惕又柔软的小动物。 不知为何,我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心里痒痒的,很想和他搭话,认识他。 正踌躇如何开口,一阵气流颠簸带来契机。 他手中的纸杯轻轻一晃,几滴水珠溅落在我膝头的裤子上。几乎是同一瞬间,他转过头来。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一句中文道歉脱口而出,嗓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却出奇好听。 他紧接着意识到语言环境不对,又迅速切换成英文重复道歉。 我迎上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因歉意微弯,清澈明净。 我用中文笑着告诉他没关系。 他明显一怔,眼睛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一场从天南到地北的交谈就此在我们二人之间展开。从东方建筑的飞檐斗拱,到文物修复的匠心细笔,再到历史长河中那些令人扼腕的遗憾,我们畅所欲言,毫无滞涩。 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思维同频共振的畅快感,让我几乎忘了时间。 机舱外云海翻腾,舱内,他的声音如清泉,灌溉我焦渴多年的灵魂。 对了,他叫廖箐。青竹之箐,名如其人,清雅坚韧。 航程终究太短。落地时,我竟生出不舍。 在行李转盘前分别时,我鼓起生平最大勇气,才看似随意地问出那句:“可否留一个联系方式?” 他点了点头,眼睛又弯了弯。 然而有了联系方式,反而让我陷入了另一种忐忑。 无数次点开对话框,打了字又删掉,怕过于热切显得唐突,又怕过于无趣会让那次愉快交谈彻底冷却。 一拖再拖,新年将至,我正犹豫是否该发送一句简单的祝福,他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问我此次“寻亲”是否顺利。 我怔愣了一瞬。 对啊,寻亲。我怎么连自己都忘了这个为拉近关系随口扯的谎。 我含糊带过,又下意识卖起惨,说今年大概要一个人过春节了。他匆匆安慰几句,便挂了电话。 挂断后我才开始懊悔:为什么要说这些呢?对刚认识的人卖惨,简直是个致命话题。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他?会不会再也不愿和我交谈了?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一震。竟是他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 除夕夜当天,暖黄的灯光,满桌色泽诱人的饭菜,家人间热闹随意的谈笑,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温馨无比。 廖箐在家人面前松弛了许多,话依然不多,但眼角眉梢带着柔软的笑意。我看着他穿梭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身影,想要靠近的熟悉感再次汹涌而来,几度走神。 那晚宿在他家客房,早已离我而去的梦境,竟不期而至,且前所未有的清晰。 黑白雾气散尽,宫阙巍峨,草木葳蕤。我站在汉白玉阶上,望着不远处那道身着淡雅衣衫、背对我的身影。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身来。 眉眼,鼻梁,唇形……那张在梦中萦绕多年、始终蒙着光晕的脸,第一次清晰展现在眼前。 是廖箐。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剧烈喘息,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然而,与生理上的震撼截然相反,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是巧合。 从记事起就缠绕的黑白孤寂,十八岁那年穿透灰暗的光晕,漫长寻觅中踏上的每一次航班,飞机上机缘巧合的相遇相识……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伏笔,在此刻,被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串联起来。 我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我曾以为只存在于虚空执念中的幻影,原来一直有着真实的名字,真实的温度。 ——廖箐。 现实的日子,自此被“失而复得”的温柔充盈。 在国内时,我们有了更多交集。一起看展,在千年器物前低声交换惊叹;寻访濒危手艺,在老师傅的技艺里感受时间沉淀;或是干脆在街角咖啡馆对坐整个下午,他看文献,我处理稿件,偶尔目光相触,相视一笑,便觉时光静好,万物皆宜。 后来,机缘巧合,我们在国外成了室友。 异国他乡的清冷,被琐碎温暖的日常驱散。晨间厨房里咖啡与煎蛋的香气,肩臂不经意的触碰;晚间烹饪实验的“兵荒马乱”与饭后共享沙发、地毯的闲适。多雨的傍晚,我们并肩裹着同一条毛毯,脚边散落书稿,虚拟壁炉火光在墙上跳动,温暖无比。 我不再需要频繁记录断断续续的梦境碎片,也不再孜孜剖析那些黑白梦境,因为所有的答案都已具象为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本跟随我漂洋过海的日记本,曾是我唯一能够坦诚相对的“老伙计”,承载了我最怪诞的秘密、最漫长的孤独,见证了我从懵懂孩童至今的每一个时期。 现在,老伙计,我想,是时候与你好好告别了。 不是遗忘,而是因为所有缤纷色彩都在生命中不期而遇。 我的故事,也终于走过漫长的黑白序章,展开它理应如此丰盈的正文。 ——而那正文的每一页,都注定会与他有关。 第24章 表白 36 又一个农历新年将至。 廖家客厅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浓香和蒸年糕的甜润气息。 廖母在厨房与餐厅间穿梭,不时望向墙上的钟。 “儿子说六点前准到,这会儿该下飞机了。” 廖父坐在沙发上看报,表面镇定,手中的报纸却许久未翻页。 “路上堵,急什么。” 门铃在六点过五分响起。 廖母眼睛一亮,擦了擦手,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来了来了!” 门打开的一瞬,廖母脸上的笑容定格,随即扩大成惊喜的弧度。 门口拥挤地站着两个人。 儿子廖箐穿着浅灰色羽绒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而他身边—— “Ray?”廖母惊喜道,“哎呀,太好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Ray站在廖箐身侧,穿着同款羽绒服,围巾打理得一丝不苟,与上次见面相比更显精神奕奕,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平添几分儒雅书卷气。 他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礼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伯父伯母新年好。不请自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廖母忙让开身,“正好,饭菜都做多了,多个人热闹!” 廖父也站起身,目光在Ray和自家儿子之间扫了个来回,点点头:“来了就好,进来坐。”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色泽诱人的菜肴。四人落座,廖母不停给两个年轻人夹菜。 “Ray,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们家廖箐从小就爱吃。儿子,你也吃,尝尝妈的手艺变没变。” 饭桌上,Ray依旧健谈,从今年的气候聊到国际新闻,再自然过渡到中国文化。但廖母很快察觉到了不同,Ray的话题总是若有似无地围着廖箐转。 “伯父伯母你们不知道,廖箐上次修复的那幅古画,可是连BM馆长都夸赞不已。” “廖箐对明代家具榫卯结构的研究,我们主编看了都说想约稿。” “他未来如果想专注学术,我一定支持,如果需要实践平台,我这边也有些资源……” 更明显的是那些关怀的小动作。他会精准挑出廖箐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也会在廖箐饮料喝到一半时顺手添上。 廖母暗戳戳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递过去一个眼神:有情况。 廖父收到信号,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背脊挺直,当年当兵留下的挺拔气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Ray。”廖父开口,餐桌氛围微微一凝。 Ray停下话头,礼貌地望过来:“伯父?” 廖父目光在他和廖箐之间又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Ray脸上:“小子,有些事,咱们得摊开说说。” “去年春天的那场意外,廖箐都告诉我们了。你为了推开他,自己被掉下来的重物砸中,眼睛也因为颅内淤血压迫视神经,落下了永久近视。” Ray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 廖父语气更重几分:“我们廖家,欠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该补偿的,我们倾家荡产也会补偿你。但是,恩情是恩情,感情是感情。Ray,你不能因为救了廖箐,就让他把愧疚当成爱,把自己捆在你身边。这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对他更不公平。” “爸!”廖箐猛地抬头,急切解释,“不是这样的!我和Ray……” “廖箐,你先别说话。”廖父罕见地用了命令式的语气,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儿子。 他重新看向Ray,目光仿佛要穿透镜片,直抵人心,“Ray,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缠着廖箐,到底是因为真爱他,还是因为你为他付出了太多,受了太重的伤,所以你觉得,他必须用他自己来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廖母揪紧了围裙边,担忧地看着Ray,又看看儿子。 廖箐脸色发白,他想开口,却发现父亲的问题太过锋利,锋利到他也想听Ray的回答。 Ray沉默着。他垂下眼睫,金丝眼镜后的神色看不分明。 那场意外留下的何止是眼镜,还有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的膝盖,和偶尔针扎般的头痛。 廖箐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扩散开来。 就在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煎熬时,Ray忽然抬起头。他没有看廖父,而是转向了廖箐。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闪躲,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温柔坦荡的平静。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Ray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廖箐微微发凉的手,将它带到桌面上,十指相扣。 两人的无名指上,一对简约戒指相依相靠。 Ray这才转向廖父廖母。 “伯父,伯母,谢谢你们的关心。但请允许我纠正一点,推开廖箐,是我那一刻本能的选择,不需要任何补偿。如果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么做。” 他推了推眼镜,“至于这副眼镜,还有这点后遗症,它们不是用来捆绑廖箐的筹码,而是让我更看清了一些东西的代价。” “伯父,您不是问我是不是用恩情绑架他吗?”Ray笑着摇摇头,“如果只是为了‘得到’他,我根本不需要等到受伤之后。更不需要在醒来后,明明神经受损医生建议静养,却还是拼命复健,为了能早点恢复,不成为他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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