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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细致地描绘了他回归现代后的世界如何崩塌,最终将全部情感都孤注一掷般寄托于文物修复的日日夜夜。 太详细了。详细到他阅读时,脊背窜起一层寒意,仿佛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曾长久沉默地注视他那些绝望挣扎的日与夜,将他每一个孤独的转身、每一次无声的哭泣都记录在案。 接着,故事的笔锋转向了熟悉的航班。那个有着黑卷发、气质卓然的男人Ray,以及他们之间从偶然相识到日渐亲密的相处,所有情节都与他这几个月来的真实经历严丝合缝,如同复刻。 然而,唯一的关键不同,在于书中白纸黑字的揭示: 廖箐在日渐升温的亲密与无法言喻的熟悉感中,最终发现了Ray身份之下深埋的秘密。 原来,宇文昭在《帝王心》的世界里,于廖箐“死后”的岁月中,孤寂地耗尽了所有心神。帝王崩逝,可跨越生死、穿透轮回的执念却未曾消散。不知以何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那缕承载部分记忆与不甘的灵魂,竟强行穿过了时空与世界的壁垒,在现代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孩身上苏醒。 他带着执念,在这个于他而言光怪陆离又全然陌生的时代默默长大。他努力学习一切新知,适应所有规则,只为有朝一日,能以某种方式,再次找到他的阿箐。 泪水不知不觉落在屏幕上,模糊了文字。 ——亲人嘛,总会有刻在骨子里的亲近。或许就像廖先生你一样,一见如故。 ——我更看重灵魂上的共鸣,能听懂彼此语言之外的东西,能理解对方沉默之下的世界。 ——为我们的挑剔和固执,cheers。 恍惚间,Ray曾说过的古怪话语,伴随着小说文字,在他脑海中轰鸣作响。 廖箐扑到床头柜前,抓起了那本尘封数月的墨绿色日记本。 不是Ray的生日。 不是与Ray相遇的日子。 不是任何与“Ray”这个身份直接相关的纪念日。 而是那个日子。 那个他第一次穿越到书中世界,在选妃大典上,隔着晃动的珠帘,与高座之上的年轻帝王宇文昭,目光相接,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日子。 那个只属于“廖箐”和“宇文昭”的、一切故事开始的原点。 他深吸一口气,拨动了转轮。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咔哒。”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廖箐僵在原地,所有的猜测、不安、期待与恐惧在这一刻轰然成真。 喉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哭的不能自已,但还是强撑着用袖子胡乱抹去泪水,急切翻开日记本。 第23章 Ray的故事 35 大概从记事起,我就被困在同一个梦里。 那是一个宏大、古老、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世界。我穿着绣满繁复纹路的衣袍,高坐上位。周围跪伏无数身影,面目模糊,举止恭敬。 梦里的时间流速要比现实中更为漫长。多数时候,是一位白须及胸、面容慈祥的老爷爷,持着我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笔下是隽秀陌生的方块字,耳边是他平仄铿锵的诵读声。那些音节与含义,竟比白天学校里教的字母歌谣更容易钻进脑海。 我不清楚梦中的身份,只是隐隐猜测到不寻常。因为梦中的“我”不能像其他孩童奔跑嬉闹,不能肆意表达喜怒,每一个眼神、动作都被无数双眼睛沉默注视着。 这种窥探感过于真实,以至于我常在深夜梦中感到窒息,又在惊醒后,对着满房的儿童玩具发呆。 梦境的影响很快渗透进现实。当别的同龄孩子热衷于动画片和游乐场时,我却不由自主地翻看家里厚重的百科全书,寻找与梦中纹样相似的图片。 疑问一直困扰我:为何我要夜夜承受那沉重的梦境?梦里的“我”究竟是谁,又在何方? 答案在某次图书馆之旅中初现端倪。 无意翻开一本中国帝王画册,熟悉的冕服形制纹样让我呆立当场。 梦中的我,穿的正是类似的衣裳。可我从未踏足过那片东方土地,更未了解过这个国度,为何能做如此贴近真实的梦境? 困惑催生了下意识的流露。我开始在言谈间蹦出超纲的东方历史名词,或对某些古代制度运作流露出惊人理解。 起初,大人们惊讶地称赞我天赋异禀,同龄玩伴则觉得我懂得多,很酷。但我内心只有疲惫,梦中的疲惫拘谨如影随形,拖拽白天的脚步,将我与周遭的轻松快乐隔绝开来。 无人可诉的孤独与日俱增。 九岁那年,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下了这个日记本。 它带有密码锁,我随手转出个数字组合,毫无意义。 从此,我细细记录下那些怪诞梦境的细节,将那个黑白世界和糟糕透顶的心情都锁进这本日记里。 但情绪满溢而出,终有难以隐藏的时候,我开始天真地试图在现实世界寻找共鸣。 在一次游戏间隙,我忐忑地告诉几个要好的伙伴:“我晚上会去古中国的学校上课,老师是个白胡子老爷爷,我好像……是位储君。” 短暂的静默后,是爆发的哄笑。 “Ray,你编故事也太扯了!” “储君?你是看电影看多了吧!” “怪胎!RayWhite是个怪胎!” 毫不掩饰的嘲笑狠狠关闭了我刚刚试图敞开的心扉,也让我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两个世界在我身上撕裂出的伤口。 我始终无法平复心中委屈,那晚再入梦时,我哭着向太傅倾诉。 太傅听罢,并未惊讶,只是用阅尽沧桑的双眼静静注视着我,良久,才缓缓道:“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世事喧嚷,真言往往孤寂,需学会忍耐,藏锋于鞘,静待其时。” ——藏锋于鞘,静待其时。 八字箴言,如同烙印,刻入骨髓。 太傅教导让我忽然了悟。 既然梦境世界需要一个无可指摘的储君,需要他沉稳、博学、胸有丘壑,那我便在梦中收起孩童天真,将太傅所授的经史子集、治国权谋,乃至帝王心术,都当作必须精熟的功课,一丝不苟地咀嚼、消化,力求做到完美无瑕。 既然现实世界需要一个出色又正常的玩伴,需要他聪明、有趣、易于相处,那我便彻底掩埋所有不合时宜的举动,只展示他们乐于见到的风趣、聪慧与恰到好处的领导力。 自此,我的人生被清晰割裂,开始有意识地扮演起双重角色。我会成为一个阳光开朗、无所不能的“Ray”,扮演好这两种被人期待的角色。 夜晚,梦境成为我锤炼心性的禁域;白天,现实则成了我施展能力的舞台。我将从古老智慧中汲取的策略,巧妙转化为能让同辈信服、让师长赞赏的言行。 靠着这种昼夜不息、在两个维度间贪婪汲取养分的方式,我的学业成绩稳居顶尖,身边聚集的朋友也越来越多。无论是课堂讨论、小组项目还是课外活动,我总能游刃有余地成为不可或缺的核心。 可在一片赞誉与环绕中,我清醒地认知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给予给那个被精心扮演出来的“Ray”的。我心里那片真实无声的世界,依旧空旷寂寥,无人理解、也无需人理解。 很快,凭借梦中超前的“预修”,现实里的大部分课业都显得轻浅无趣。白天的课程对我而言,渐渐失去挑战。 然而,梦境中的“我”并未因此获得片刻喘息。 夜晚,我依然要端坐于御书房,听太傅讲解更艰深的典籍,学习平衡朝堂、计算赋税、解读天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白天学,晚上还要学,现实与梦境的“学业”双重挤压,生活变成枯燥的循环。 我渐渐感到疲倦,甚至厌烦。 难道我的人生,要永远困在这无尽的“学习”和“扮演”之中,在两个世界都找不到片刻安宁? 但或许连上天都看不下去这场僵局。转机,降临在我十八岁那年的一场梦中。 那一夜的梦,不再只有苦读与朝会。一场仪式感极强的典仪,在我黑白的世界里轰然展开(后来,我翻查资料才明白,这是场“选妃”仪式)。 殿宇之下,黑压压匍匐一片。 无数身着华丽服饰的身影,面目模糊,气息沉寂。 广袤殿堂回荡空洞的礼乐,这一切原本与我记忆中无数个沉闷的朝会并无不同。 就在我几乎再度陷入倦怠之际,一点光,倏然撞入视野。 并非多么耀眼夺目,而是一团柔和温暖、仿佛自带呼吸的光晕,静静笼罩在跪伏于稍后位置的一道身影上。 那柔光犹如利刃,划破了我梦境世界里久存的黑白滤镜。 我看不清光中人的脸。 但我的心脏,在一刹那,于梦中猛烈地搏动起来。 漂泊太久的孤舟终于望见灯塔救赎的微光。 高座之上,那个一向以沉默和威仪示人的“我”,那个习惯孤独和背负的帝王,在此刻,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几乎是本能地,我抬起了手,毫无半分犹豫,指向那团柔和光晕所在方向。 自那晚起,我的梦境被彻底改写了。 我不再是被动接受安排的傀儡帝王。我开始有了渴望,有了目标,我要追寻那抹色彩。 无论它在御花园廊桥的尽头,还是顽皮隐于高耸书堆之后,只要出现,梦中“我”的目光与脚步便会不由自主地被牵引。 说来惭愧,它竟成了我穿梭于这枯燥双重世界时的唯一期盼。 那一夜梦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转动了日记本上的密码锁。 我将原本豪无意义的数字组合,郑重地改成了那个美梦初次降临的日期。 从此,这本日记里锁住的,不再仅仅是孤独和秘密,还有了照亮一切的盼望。 然而,就在我刚刚开始觉得人生或许有了些“意思”的时候,二十岁生日过后不久,那个持续了近十五年的梦境,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夜晚再无半点声息与画面。 我陷入恐慌中,整夜失眠,拼命回想,想重返梦境,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心口空落落地疼。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我拼命攒钱,规划行程,决定飞往那个梦中国度——中国。这片地大物博的土地或许会藏有答案。 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某种深植于血脉深处的熟悉感让我战栗。 空气、光线、建筑的线条、市井的声响,甚至滚沸红油火锅都与梦境中的别无二致。 我利用一切机会往返、探寻,走遍古迹与博物馆,但梦境依旧缄默。 我没有放弃,以此为目标,毕业后,我从事了与中国古文化相关工作,拿到长期工作签证,试图在现实山川风物中捕捉指引,却始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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