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林晏能想象那“小时候”是怎样的环境,需要用一个孩子放河灯的游戏来传递生死攸关的“暗语”。他想起余尘那手精湛却来历不明的验尸技艺,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甚至冷漠。 心底那丝疼惜悄然蔓延。 “原来如此。”林晏最终只是温和地应道,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余尘,“看来今夜,是这‘习惯’救人了。” 余尘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擦过林晏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寂静。比之前的并肩作战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他们共享了一个秘密,关于余尘尘封过去的碎片。 “睡吧,”最终是余尘先移开目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明日还需赶路。” “好。”林晏点头。 余尘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搭上门扉时,却停住了,没有回头,低声道:“今晚……你也做得很好。”指挥若定,洞察人心。 林晏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如月光破开云层。他知道这对于余尘而言,已是极难得的认可与……关怀。 “彼此彼此。” 门轻轻合上。 林晏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河水,偶尔还有一两点执着的光亮飘过,执着地奔向未知的下游。他想起余尘的话,想起他那双总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危险依旧环伺,前路仍叵测。但这一刻,他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只要那盏沉默而坚韧的灯还在身侧,无论水流如何湍急昏暗,他们总能循着彼此的光芒,找到方向,或者,至少能并肩同行。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的花香和近处的湿气。他轻轻关上半扇窗。 “七夕啊……”他低语了一句,无人听见,却带着一种全新的、沉甸甸的暖意。 今夜,没有牛郎织女,只有河灯暗语,和暗语之下,悄然系紧的羁绊。而未来,或许比那顺流而下的灯火,更值得期待一些。
第45章 春深锁重楼 暮春三月的临安,柳絮纷飞如雪,御街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运河上舟楫相连,几无隙地,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端的是“东南第一州”的气象。 林晏骑在马上,目光掠过这派繁华景象,眉头却微微蹙起。 距离他上一次回京,已有三年光景。三年间,临安城愈发锦绣堆叠,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巡街的兵士多了,市井交谈声低了,就连酒肆里纵情声色的太学生,眉宇间也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京城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更加...热闹了。”身旁传来清朗的声音。 林晏微微侧首,看向与他并辔而行的余尘。年轻人第一次来到天子脚下,眼中难掩新奇,正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景象,那张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惊叹。 “表象罢了。”林晏声音平淡,“记住我路上与你说的话,京城不比地方,一言一行皆需谨慎。” 余尘收敛了些许外露的情绪,郑重地点头:“属下明白。” 林晏不再多言,引着余尘穿过御街,转入一条稍窄但仍显宽阔的街道。越往深处行去,市井喧嚣渐次消弭,高墙大院依次排开,门前石狮肃穆,门楣上的匾额无不彰显着住户的身份——这里是朝臣权贵聚居之地。 最终,他们在一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上衔环兽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前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林府。 早有门房候在门外,见林晏下马,忙不迭地迎上来行礼:“三公子回来了!老爷和几位爷已在厅中等候多时了。” 林晏淡淡应了一声,将马鞭交给下人,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长袍,除腰间一枚白玉佩外别无饰物,与这高门大户的奢华气象格格不入。 他转向余尘:“你先随人去太学办理入学手续,安顿下来。若有要事,可递帖子到府上。” 余尘拱手应是,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林府那巍峨的门楣和面无表情的门房。他心知自己与这里的云泥之别,纵然与林晏有同僚之谊,却终究是外人。 林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林家规矩重,不便留外客居住。太学学舍虽简朴,但于你而言更为适宜。” “大人思虑周全,属下感激不尽。”余尘诚心道。他明白林晏此举实则是在保护他,不让他过早卷入林家这潭深水。 林晏微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府中。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余尘隔绝在外。 门内别有洞天。飞檐翘角,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无一不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林晏随着引路小厮穿堂过院,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三年前他离京时,家中何曾如此殷勤相待?不过是如今局势有变,他这个在外历练的子弟突然又有了价值罢了。 正厅中,林氏族中长辈果然已齐聚。主位上坐着族长林老爷子,虽已年过花甲,鬓发斑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下首依次是林晏的二叔林文渊、四叔林文博,以及几位族老。 “孙儿拜见祖父,问二叔、四叔安。”林晏依礼叩拜,举止从容,不见半分局促。 林老爷子打量他片刻,方缓缓道:“起来吧。三年不见,倒是沉稳了不少。” “在外历练,总该有些长进,不敢辜负祖父教诲。” 寒暄几句后,气氛便微妙地沉寂下来。林文渊轻咳一声,率先切入正题:“晏儿此次回京,可知朝中局势?” 林晏垂眸:“侄儿在外,只知尽心王事,不敢妄议朝政。” “如今已回京,是该关心一下了。”林文博接口道,“自去岁金使来朝,提出增岁币、割两淮之地,朝中战和两派争执不下。官家犹豫不决,宰相主和,枢密院主战,两相僵持...” “这些事,晏儿想必已有耳闻。”林老爷子打断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晏,“我林家世代簪缨,值此危难之际,当以国事为重。你此次调回京中,任职大理寺,位置关键,须得谨慎行事。” 林晏神色平静:“孙儿愚钝,还请祖父明示。” 厅中一时寂静,几位长辈交换了眼色。最终林老爷子缓缓开口:“我林家历来以社稷为重,不偏不倚。然如今局势,非黑即白,容不得骑墙。你在大理寺,难免会经手与当前局势相关的案子,届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须得权衡家族利益。” 林晏心中明了。所谓“权衡家族利益”,不过是站队的选择。林家虽表面中立,实则内部早已分裂——二叔与主和派交往甚密,四叔则与主战派过从甚亲。族长此举,无非是试探他的立场,看他这颗棋子该如何摆放。 “孙儿谨记教诲。”林晏不置可否地应道。 林文渊似乎对他的回避不满,进一步施压:“晏儿年纪也不小了,此次回京,婚姻大事也该定下了。苏尚书家的千金正值婚龄,才貌双全,与你也算般配。” 联姻。世家大族巩固势力的不二法门。林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侄儿初回京城,诸事未定,婚姻大事不敢仓促。” “你——”林文渊还要再说,被林老爷子抬手制止。 “罢了,晏儿舟车劳顿,先下去歇息吧。晚间还有家宴,为你接风洗尘。” 林晏行礼告退,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几位长辈交换的复杂眼神——审视,算计,期待,忌惮。他心中明了,自己回到的不是家,而是战场。 另一边,余尘已抵达太学。比起林府的深宅大院,太学又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大宋最高学府,太学占地广阔,斋舍俨然,讲堂宏丽。时值午后,随处可见身着襴衫的学子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地讨论经义策论。空气中弥漫着书香墨气,却也掺杂着难以忽视的等级森严。 余尘被引至学正处办理入学手续。那学正见他来自地方州县,态度便带了几分轻慢,直到看见他的荐书上有林晏的署名,才稍稍收敛。 “既是林推官举荐,便安排在崇志斋吧。”学正草草登记完毕,唤来一个老吏,“带他去斋舍安置。” 太学斋舍分为三等,崇志斋属中等,四人一室,陈设简陋但还算整洁。余尘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床位,同斋的另外三人尚未归来。 老吏将他带到后便要离开,临行前却犹豫了一下,回头低声道:“小哥初来京城,老朽多嘴一句:太学不比地方州县,这里的人事复杂得很。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能问,有些事...最好装作不知道。” 余尘心中一动,拱手道:“多谢老丈提点。不知指的是哪些事?” 老吏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方压低声音:“譬如...前些日子王博士那档子事。” “王博士?” “原是个国子博士,品阶不高,但人缘不错。几日前被人发现死在值房里,说是突发急病...”老吏声音更低了,“可有人私下说,死得蹊跷。但上官下令不得妄议,所以...”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老吏立刻噤声,匆匆离去。 余尘站在原地,心中泛起波澜。他想起与林晏一路行来,曾在茶馆酒肆间零星听到些传言——某低阶官员意外身亡,疑点重重却无人深究。当时未曾在意,如今看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安置好行李,余尘决定外出熟悉环境。太学位于纪家桥附近,周边书铺、文房四宝店林立,也不乏茶肆酒馆。时近黄昏,学子们结束了一日的课业,纷纷结伴外出,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余尘信步走入一家看似寻常的茶肆,拣了个角落位置坐下。邻桌几个太学生正在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传入耳中。 “...此番策论,我必以《战守策》为题,力主北伐!”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说道。 立即有人反驳:“嘘!小声些!如今朝中局势未明,主战之言岂可公然宣扬?别忘了王博士的前车之鉴...” “王博士不过是突发心疾,与政局何干?” “你真信那是意外?他死前两日,还在与人议论边事,说主和派...”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余尘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零碎片段:“...夜巡的见到有陌生人在那一带出没...”“...书房被翻动过...”“...上面压着不让查...” 余尘心中疑云渐生。这时,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过,方向似乎是朝着太学而去。 茶馆内顿时安静下来,学子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不久后,一个小吏匆匆进来,对着掌柜耳语几句。掌柜的脸色微变,随即挂出笑脸,提高声音道:“各位客官,今日小店提前打烊,各位的茶钱就免了,还请海涵。”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7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