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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府书斋中,林晏借着烛光,终于展开了那封染血的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令他瞳孔骤缩: “新亭会,十日约,北使至,和议定。主战者,皆当死。” 信末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似是某种特殊徽记。 林晏凝视着那个徽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新亭会...那是主和派重臣秘密集会的别称。若信中所言属实,那么王博士和太学生的死,恐怕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而此刻的余尘,正站在太学斋舍的窗前,望着京城夜景。日间的威胁言犹在耳,他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是离乡前老师所赠,嘱他“守心如玉,不忘初心”。 京城的第一日,他已感受到无形的罗网正在收紧。而他和林晏,都已身在网中。 远处传来更夫击柝声,声声入耳,如同警钟。 夜,还很长。临安城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46章 暗涌初试锋 林府正厅内,沉香袅袅,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林晏垂手立于父亲林文渊身后,目光谨慎地扫过厅内众人。叔父林文博正与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低声交谈,几位林家旁支长辈面色凝重地坐在右侧檀木椅上。这是林家每月一次的核心会议,但今日气氛格外肃穆,连平日侍立两侧的仆从都被屏退了。 “晏儿,上前来。”林文渊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晏趋步上前,向在场长辈一一见礼。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好奇、戒备,种种情绪隐藏在客套的颔首回礼中。紫檀木桌上的宣德炉中升起一缕青烟,在空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旋即消散无形。 “兵部侍郎张大人今日特地过来,有话要问你。”林文渊向紫袍官员方向略一示意,“如实回答便是。” 张侍郎抚须轻笑:“文渊兄何必如此严肃?不过是看看能让圣上亲口称赞的青年才俊何等风采罢了。”他转向林晏,目光却陡然锐利,“听说你前日在琼林宴上,与北院枢密使家的公子相谈甚欢?” 林晏心头一紧。那日他确实与辽国使团中的几位年轻官员有过短暂交谈,内容不过是风土人情,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兵部官员耳中。他暗自深吸一口气,保持面色平静。 “回大人,不过是礼节性寒暄。辽使称赞江南茶叶,学生便介绍了些许茶道渊源,未涉他事。” “哦?可我怎听说你们还约了改日品茶?”张侍郎笑容不变,眼神却愈发凌厉。 林晏感到后背渗出细汗。原来那日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监视回报。他稳住心神,恭声回答:“辽使确有此提议,但学生已婉拒,称近日需准备入职事宜,无暇赴约。大人明鉴,学生虽年少无知,亦知两国交往当守分寸。” 张侍郎与林文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露出真切些的笑容:“很好。如今两国虽已议和,但辽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你即将入职枢密院,更需谨言慎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听说你箭术了得,曾在西郊猎场一箭双雕?” 林晏心中警铃大作。那日狩猎是私人邀约,参与者不过三五好友,且都在偏远山林中进行,怎会传到兵部侍郎耳中? “学生惭愧,不过是侥幸而已。那日与几位同窗游猎,恰逢双雕掠过,便试了一箭,没想到竟成了。”他谨慎地回答,不敢多言。 张侍郎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与林文渊谈论起边防粮草调度之事。林晏退至一旁,心中却泛起波澜。原来这次问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警告他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步步惊心的世界。就连私下游猎这种小事都被人密切关注,往后言行更需万分谨慎。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讨论的都是朝中局势。林晏静静听着,逐渐理清了林家所处的微妙境地。作为世代将门,林家历来主战,但自从去年北伐失利、签订澶渊之盟后,主和派势力大涨。林家为存续计,不得不与主和派重臣保持表面和睦,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朝中主张全力履约者日众,”一位旁支长辈叹息道,“甚至有人提议裁减西北边防,以显诚意。” “荒谬!”另一位虬髯老者拍案而起,“辽人狡诈,盟约岂可轻信?边防一旦松懈,他朝铁蹄南下,我等岂不成为千古罪人?” 林文渊抬手制止争论:“此事不必再议。边防不可废,但如今局势下,也不宜过于强硬。陛下心意已定,我等臣子自当遵旨行事。”他目光扫过众人,“然则,林家世代忠烈,护国安民之志不可忘。明里遵旨,暗里...”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心领神会。林晏注意到叔父林文博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晏儿,”会议尾声,林文渊再次唤他,“三日后宫中设宴款待辽使,你随我同去。这几日先跟着你叔父熟悉事务,他自有安排。” 林文博笑着拍拍林晏肩膀:“放心,兄长。我定好生教导侄儿。”他转向林晏,压低声音,“明日巳时,来我府上一趟,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晏恭敬应下,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叔父向来与父亲政见相左,是林家内部主和派的代表。父亲让他跟随叔父,恐怕不只是“熟悉事务”这么简单。 次日清晨,余尘早早到了太学。 晨光熹微中,太学朱门高墙显得格外肃穆。他被安排在东侧一间狭小的值房中,桌上已堆了半人高的陈旧文书。学正李大人头也不抬地指派任务:“这些是近三年太学生员考评记录,需要重新整理归档。十日之内完成。” 余尘看了眼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心知这是给他的下马威——一个无背景的边陲小子,凭一纸特许入太学任职,难免遭人排挤。他平静应答:“学生领命。”便开始动手整理。 这些卷宗年代不一,墨迹斑驳,有些甚至被虫蛀蚀。余尘却不急不躁,先按年份大致分类,再逐一检视内容。不到一个时辰,他已发现了问题。这些记录杂乱无章,且明显有多处涂改和缺失。更奇怪的是,三年前同一时期的奖惩记录似乎被人为抽走了一部分。 午时钟声响起,太学生们纷纷前往膳堂用饭。余尘却径直求见学正。 李学正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汇报,皱眉道:“遇到困难了?才半日就坚持不住?” “回大人,学生已整理完毕。”余尘递上一份清单,“共计三百四十二卷文书,其中二十七卷有明显涂改痕迹,另有十五卷内容缺失。缺失卷目清单已另附纸上。此外,学生还发现三年前春夏之交的记录存在系统性缺失,推测可能与当时某事件有关。” 李学正愕然接过清单,仔细看了许久,才抬头重新打量眼前的青年:“你...如何做到的?” “学生家乡近边塞,常有文书整理之需,故习得速阅之法。”余尘谦恭回答,省略了他曾在边军协助整理军报的经历——那不是此刻该提及的事情。 李学正沉吟片刻,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卷宗:“既然你效率如此之高,这里还有一事。太学西斋舍近日常有生员夜半惊扰,声称见鬼影徘徊。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昨日却在墙根下发现这个。”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似鸟非鸟,似鱼非鱼,周围环绕火焰纹样。 余尘凝视那符号,感到一丝莫名熟悉,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注意到学正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隐瞒。 “此事本应交由开封府,但太学声誉重要,不宜声张。你既新任事务,就去悄悄查访一番,勿要惊动他人。” 余尘领命退出,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又一件无人愿接的麻烦差事。但那个符号在他脑中盘旋不去,隐隐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下午,余尘前往西斋舍查访。这是一处年代较久的斋舍,青砖灰瓦,古树参天,与太学新建的东斋相比显得阴郁许多。他在发现符号的墙根处仔细勘察,果然找到了一小块撕裂的青色布料,质地精良,不似寻常生员所用。更奇怪的是,那块布料的织法他从未见过,隐约有金属丝线混纺其中,触手微凉。 “先生也来查那'夜游神'的事?”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尘转身,见是一个身着洗得发白襕衫的年轻学子,眼神明亮,带着几分书卷气。 “你是?” “学生沈喻,就在西斋舍居住。”年轻人拱手行礼,“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的,学正终于派人来查了么?” 余尘注意到沈喻的衣衫虽旧却整洁,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是个典型的寒门学子。“你可曾亲眼见过所谓'鬼影'?” 沈喻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不瞒先生,学生昨夜苦读晚归,确见一黑影掠过斋舍屋顶,速度极快,不似常人。更奇怪的是...”他犹豫片刻,“那影子似乎穿着某种反光的衣料,月光下泛着青光。” 余尘心中一动,取出那片青衣碎片:“可是类似此种布料?” 沈喻仔细察看,突然脸色微变:“正、正是!先生从何处得来此物?” “就在此处拾得。”余尘注视着他的反应,“你似乎认得这布料?” 沈喻急忙摇头:“学生怎会认得?只是那夜所见黑影衣着似乎就是这种泛青光的料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之前调查此事的王博士,也曾找到过类似布片,不久后就请辞归乡了。” 余尘若有所思地收起布片。黄昏时分,他按名录寻访其他可能目击“鬼影”的生员,却接连碰壁。大多数人讳莫如深,唯有一个叫做赵珩的贵胄子弟嗤笑道:“什么鬼影?不过是些寒门学子夜半苦读,眼花了罢了。先生何必大惊小怪?” 当余尘问及那个神秘符号时,赵珩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从未见过。先生还是专注于教务为好,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少碰为妙。” 走访无果,余尘回到值房,重新审视那个符号。他越发觉得此事蹊跷,决定去找林晏商议。不仅为符号之事,更因他入职太学已一日,林晏却未曾派人问候过只言片语,这与他印象中那位热心肠的贵公子不符。 同日巳时,林晏准时抵达叔父府邸。 林文博的宅邸与林府主宅风格迥异,更多了几分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少了些将门世家的豪迈气派。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设计,显得格外雅致,却也让人感到一种刻意的压抑。 林文博亲自引他入内室,那里已有两位官员等候。经介绍,一位是户部侍郎王志,另一位是御史中丞周明。都是朝中主和派的重要人物。 “贤侄近日风头正盛啊,”王侍郎笑眯眯地递过茶盏,“那日琼林宴上所作的《安邦赋》,连圣上都夸其中有'化干戈为玉帛'的胸襟,看来我大宋又添一位通达时务的俊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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