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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心知有异,纷纷起身离去。余尘随着人流走出茶馆,只见太学方向已有衙役把守,禁止闲人靠近。 “出什么事了?”有人小声问道。 “听说太学里死了个学生...”回答者声音压得极低,“是淹死的,在荷花池那边...” 余尘心中一震,忽然想起老吏的警告和王博士的蹊跷死亡。这一切莫非有什么关联? 是夜,林府家宴。 宴设在水阁中,四面垂帘卷起,可见院中曲水流觞,灯火璀璨。林家主要人物齐聚一堂,歌舞笙箫,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睦气象。 林晏坐在晚辈席中,安静地用着菜肴,偶尔回应旁人的问话,大多时候保持沉默。他能感受到暗中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探究,嫉妒,算计。 酒过三巡,林老爷子忽然道:“晏儿,你如今在大理寺任什么职?” “回祖父,任大理寺丞。” “唔,寺丞好,能接触到实际案子,历练人。”老爷子颔首,“近日京城可有什么新闻?” 林晏心知这是试探,谨慎应答:“孙儿今日方回京,尚未赴任,不知衙中事务。” 坐在对面的林文渊忽然笑道:“父亲有所不知,我今日倒听说一桩奇事——太学里淹死了个学生。”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林文渊继续道:“更奇的是,据说这学生与不久前去世的王博士交往甚密。两人死因都颇为...蹊跷。” 林老爷子皱眉:“文渊,宴席之上,莫谈这些。” “父亲教训的是。”林文渊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晏一眼。 宴席终了,林晏推辞了后续的饮茶闲谈,借口舟车劳顿请辞回房。 他的住所被安排在府中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虽不算宽敞,但清净雅致。三年前他离京时,住的还是共享院落中的偏厢房,如今的待遇提升,可见家族对他态度的转变。 林晏屏退下人,独自站在院中。夜凉如水,远处宴会的喧嚣隐约可闻,更衬得此处寂静。 他想起宴席上二叔的话,心中疑窦丛生。太学生溺亡,王博士猝死...这两件事是否真有关联?又是否与朝中战和之争有关? 沉思间,忽然有细微响动从墙外传来。林晏神色一凛,悄无声息地移至墙边。 “...确定是这里?”墙外有人低声问道。 “错不了,林府西院墙,第三棵柳树为记。”另一个声音回答。 接着是窸窣声响,似乎有人在墙根下埋放了什么。片刻后,脚步声匆匆远去。 林晏等待片刻,方才悄声出院查看。在第三棵柳树下,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他四下观察确认无人后,迅速掘开松土,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盒。 盒中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明日巳时,丰乐楼,有人欲见王博士最后一面。” 林晏眉头紧锁。这明显是有人想借王博士之死引他出面。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好,重新埋好铁盒,恢复原状。 回到房中,林晏沉思良久。京城果然如他所料,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他甫一回来,就已被人盯上。 忽然,他想起了余尘。那年轻人单纯直率,在这复杂险恶的京城中,犹如羊入虎口。白日里他刻意保持距离,是不愿将余尘过早卷入漩涡,但如今看来,或许已经迟了。 林晏铺纸研墨,欲写信提醒余尘谨慎行事,但沉吟片刻,又将纸笔收起。 此时与余尘接触,反而会引人注意,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不如静观其变。 他吹熄灯火,和衣卧下,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京城夜巡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一刻,林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踏入一个巨大的迷局之中。而这场迷局的核心,似乎正是那看似意外死亡的国子博士。 次日清晨,余尘早早起身,欲往太学讲堂听课。途经荷花池时,见仍有衙役在那里巡查,几个太学生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他放缓脚步,隐约听到“...昨夜官府来人,捞走了不少东西...”“...说是失足落水,可谁信呢...”“...他与王博士一样,都好议论边事...” 余尘心中一动,正想再听仔细些,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学子。 “余尘兄是吗?学正让你去一趟。”那学子说完便匆匆离去,神色有些怪异。 余尘心生疑虑,但初来乍到不便拒绝,只得转向学正办公的值房。 值房内却不见学正身影,只有一个书吏在整理文书。见余尘进来,书吏抬头问道:“有事吗?” “方才有人传话,说学正找我。” 书吏露出困惑的表情:“学正今日告假,不曾来啊。” 余尘心中一沉,心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急忙告辞出来,匆匆赶往讲堂方向。 途经一条僻静小径时,忽然从假山后转出两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面色倨傲,上下打量着余尘。 “你就是新来的余尘?那个林推官从地方上带来的?”青年语气轻蔑。 余尘稳住心神,拱手道:“正是在下。不知兄台是?” “我是谁不重要。”青年逼近一步,“重要的是,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京城不是你们那小地方,有些人不是你能接近的,有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余尘蹙眉:“我不明白兄台的意思。” “不明白?”青年冷笑,“那我说明白点——离林晏远点,别再跟他有什么牵扯。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余尘心中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与林大人只是同僚之谊,并无特别交情。兄台多虑了。” “最好如此。”青年冷哼一声,带着同伴扬长而去。 余尘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他这才明白,自己甫入京城,就已被人盯上。而这一切,似乎都与林晏有关。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林晏昨日那不易察觉的疏离——那并非冷漠,而是一种保护。 然而京城如网,既已踏入,又岂能独善其身? 余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讲堂走去。眼神却已与昨日不同,多了几分警惕与坚定。 与此同时,林府中,林晏正准备出门赴约。 他最终决定前往丰乐楼,一探究竟。既然有人设局,避而不见反而被动,不如直面危险,或许能寻得突破口。 临行前,他特意换了一身寻常文士服饰,不引人注目。穿过庭院时,却迎面遇上了四叔林文博。 “晏儿这是要出门?”林文博笑问,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的衣着。 “去拜会几位旧友。”林晏淡然应答。 林文博点头,状似随意地道:“听说昨日太学淹死个学生?如今京城不太平,你出门小心些。”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些与政局牵扯过深的人,最近似乎都不太顺遂。” 林晏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多谢四叔提醒,侄儿会小心。” 辞别林文博,林晏走出府门,心中疑云更浓。四叔这番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丰乐楼是御街旁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终日宾客如云,喧闹非凡。林晏择了个临窗的雅座,点了一壶茶,静静等候。 巳时整,楼梯口出现一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四下张望后,径直向林晏走来。 那人在林晏对面坐下,缓缓摘去帷帽,露出一张憔悴但依然清秀的面容——是个年约二十的年轻女子。 “林推官?”女子声音微颤。 林晏颔首:“姑娘是?” “小女子姓柳,是...是王博士的未婚妻。”女子眼圈微红,“冒昧相约,实属无奈,求林推官为我做主!” 林晏神色不动:“柳姑娘何出此言?王博士不是突发疾病身亡吗?” “那不是真的!”女子激动起来,又慌忙压低声音,“明诚他身体康健,从无隐疾。那日他去太学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她哽咽片刻,强忍泪水,“而且他死后,书房被人翻动过,一些书信文稿不翼而飞。” “你可曾报官?” “报过,但官府以意外结案,不许再查。”女子眼中含泪,“明诚生前曾说,若他有不测,可找林推官相助。他说您为人正直,不畏权贵...” 林晏微微蹙眉:“我与王博士素昧平生,他为何如此说?” “明诚读过您审理的那些案子,常说若朝中多几个像您这样的官员,大宋不至如此...”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他留给我的,说若他遭遇不测,就将此信交给您。” 林晏接过信,正要拆开,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上楼来,为首者高喊:“奉命捉拿钦犯,闲人回避!” 酒客们顿时慌乱起来。林晏眼疾手快地将信收入袖中,拉起那柳姑娘:“从后门走。” 然而为时已晚,衙役已迅速包围过来,目标明确地直扑他们的座位。 “柳氏女!你涉嫌与金人勾结,窃取朝廷机密,还不束手就擒!”为首衙役大喝一声,伸手便要来抓那女子。 林晏挡在女子身前,沉声道:“且慢!我是大理寺丞林晏,你们是何人麾下?拿人可有文书?” 衙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晏在此,气势稍减:“林大人见谅,我等是开封府衙役,奉命捉拿此女。”说着出示海捕文书,上面果然盖着开封府大印。 林晏快速扫过文书,心下疑窦丛生——开封府何时直接经办起间谍案来了?这不合常理。 趁他迟疑的瞬间,那柳姑娘忽然挣脱他的手,冲向窗口。在众人惊呼声中,她回头看了林晏一眼,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纵身跃下。 林晏冲到窗边,只见楼下街面上一片混乱,那女子倒在血泊中,几个便衣打扮的人迅速上前查看,随即摇头——显然已经气绝。 衙役们匆匆下楼处理现场,酒客们惊恐四散。林晏站在原地,袖中那封信忽然重如千钧。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明显是有人设局灭口。那柳姑娘究竟是自杀,还是被灭口?她留下的信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 林晏不动声色地下楼,穿过骚动的人群。在街角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茶肆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悠然品茶——是他的二叔林文渊。 林文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举杯示意,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 林晏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回礼,随即转身融入人群。 京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浊。而这场以死亡开局的迷局,才刚刚开始。 夜幕再次降临临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都的轮廓。重楼深锁,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春深似海,淹没了多少无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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