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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带流苏已经物归原主,稳稳垂在庄聿白腿侧。他方才整个重心偏移的上半身,也从孟知彰孔武有力的小臂上立起来。 睡都睡过这么久了,不就是帮他宽宽衣么,也没什么大不了。庄聿白暗自说服自己。孟知彰偏偏头,日光再次打上庄聿白的眼睛。 这提醒到了庄聿白。这可是大白天,光天化日,宽衣解带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想拒绝,孟知彰右拳虚握,不高不矮正正好举到他面前,轻轻转动手腕,似有万般难言之痛楚。 庄聿白视线从眼前转动的手腕移开,向上移到孟知彰脸上,以期为接下来的决定发掘更多有效信息。 期望落空。落入眼底的,仍是那张永远波澜不惊、处世不惊的冷脸一张。好在,人长得好,对自己也好,不然真想翻白眼。 不过这握笔急书、劳苦功高的手腕,还在转着。 “那好吧。”庄聿白妥协,决定将人放进浴桶后,再做其他安排。 乡试期间,孟知彰最大。 孟知彰正正站定在庄聿白面前,微微昂首,双臂轻展,乖乖等在那里。 庄聿白心中叹口气。没办法。这个家还要指着他鸡犬升天。 科考衣服都有规定制式,孟知彰身上衣衫,从里而外都是庄聿白亲手置办的,脱解起来,自然门儿清。 扣子一解,带子一拉,不就可以了么。庄聿白想不明白,刚自己险些摔倒,他接住自己的那双胳膊不还挺有劲儿的,怎么到了他自己宽衣沐浴,就没办法了呢。 庄聿白将外衫帮人脱了,因为等会儿要洗,便随手放在地上。 里面剩一层轻薄中衣时,孟知彰仍在站原地,不动声色地展着他那双手臂。 意思是,此时不脱,更待何时。 哥哥!大白天泡澡,咱没必要脱这么干净吧! 院内鸟雀啁啾。时有飞影掠过庭中。 庭院那头的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当声,混着饭菜的香气隐隐传来。 周阿叔正颠勺弄盏,热火朝天底地炒制今天一早就开始准备的各色新鲜食材,只等庄聿白一声令下,立马为家中的大功臣上菜递汤。 庄聿白屏住一口气,躬身凑到大功臣腰际。手指轻柔又小心地找到腰间系带的扣子,一长一短两根系带,短的这根轻轻一扯便开了。 非礼勿视。跟君子一起生活久了,君子做派多少学到些。庄聿白一双眼睛,尽量避开人家身上的凹凸长短。 不知是凑得太近,身边人的身体温热烫到庄聿白的脸颊,还是阳光洒在水中的光线晃到了他的眼睛,两根系带庄聿白一时倒给弄混了。 果不其然,恍神之际,他一下便将人家腰间的系带打了个死结。 “呃……那个抱歉……我帮你解开。” 庄聿白真心觉得不好意思,原本在家停留的时间就不多,这不多的时间还被自己耽搁了一些。 “胳膊麻烦再抬高些。” 孟知彰一手撑着浴桶壁,一手护着整个人怼到自己腰际的庄聿白,唯恐他起身时一个不留神再摔了。 阳光下,这一头琥珀色头发,越发朦胧,光芒如澄明山溪之上浮跃的碎金。 腰前忙碌的庄聿白提醒他将胳膊抬高,于是,虚虚围护着庄聿白的那只手,便按照指令从对方肩膀移开,向上护住了这颗圆圆的、可爱的、琥珀色脑袋。 “庄公子,沐浴巾帕刚忘记送过来,我……” 小葫芦一头闯进来。 他一手拎着半桶热水,一手用托盘端了叠巾帕,一眼看见屏风后的景象,一整个儿懵在原地。 这是在……争分夺秒…… 这才几日没见,就这般急不可耐? 小葫芦可是跟薛启辰的贴身小厮。府城纨绔们知道的不该知道,懂的不该懂的,他们这些半大小子们要全部了于心,这也算贴身小厮们的职业素养。 正因为职业素养过硬,小葫芦这才被指派了来这夫夫二人家帮一段时间的忙。 孟知彰和庄聿白这二人,躲在屏风后,一立一蹲,一上一下。这旖旎缱-绻的氛围,这令人遐想的场景,这堪称糟糕的姿势…… 这姿势,对最近帮薛启辰到处物色技术操作类话本子的小葫芦来说,那可真是司空见惯。 不过话本子上的内容,青天白日活脱脱摆到眼前,这股冲击力着实不小,震得小葫芦手中的热水桶险些打翻。 小葫芦一双眼睛,瞪得像车轱辘一般圆,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接上方才的话: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你们……继续!这是热水……还有巾帕!” 放下东西,小葫芦两步蹿了出去。刚至中庭,忙又急吼吼转身跑回来—— 将房门关了。 庄聿白已解开绳结,起身站起来,一脸疑惑看着小葫芦在庭中屋内飞来蹿去。 “小葫芦怎么了?像是撞到了鬼。” “大概心里藏了鬼。”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孟知彰,难得展露出他仁慈的一面。他趁着庄聿白困惑的空档,自己将中衣脱掉,抬腿跨进浴桶。 本想让庄聿白帮他沐浴的意图,开口却换成了:“烦劳庄公子倒盏凉茶。” 首场三篇经议文之后,孟知彰更加成竹于胸。 乡试共三场,但第一场最为关键。首场稳了,金榜题名便八九不离十。 因为乡试揭榜日期虽是由主考官酌定,但却有时限,小省九月五日内必须揭榜。三千余名考生,三场上万份试卷,十名考官,中间只有半月时间,即便夜以继日,日日评卷至更深夜阑,也是来不及细阅的。 多数情况,头场三篇文章便能看出一位考生的水平实力。阅卷考官们会从三四千份首场试卷中,先举荐出几百份优秀之作,再由正副主考官淘汰一部分至一二百份,之后将这一二百位考生的第二三场试卷调出来细细审阅评定,基本就能框定录取人选。 一双喜鹊从廊下穿了过去,在热汽氤氲水面,留下两道飞快的细影。 孟知彰缓缓闭上眼睛,在那高不足以直身,宽不足以展臂的号舍窝了三日,任凭铁打身躯也会疲乏。 科考,拼脑力,更拼体力。过了第一关,剩下两关压力小了不少。 整个人浸泡于清幽栀兰之香,耳边听着屏风那处的庄聿白一边碎碎念,一边开篮整理备考之物。 “周阿叔新做了‘广寒糕’,松软清甜,我装些到考篮中。寓意好,吃了便能广寒高甲,蟾宫折桂。” “糕饼一格有个小瓷罐,里面放了5只花枝梅,沸水充点便是一盏木樨汤。清心怡神,困乏时试试。” “蜡烛十支,散香半盒,魁炭一斤……差点忘记龙须面和白菜。这次加了一荷叶包的熏制牛肉,周阿叔切成了薄片,方便搜检差役查验。” 孟知彰一一应着,心中从未有过的笃定与踏实。 子夜时分,齐物山马车再响。不同于第一次,送考的庄聿白,这次明显轻松不少。 “等到了贡院前街,你们赶车直接回来。不要在外面等。” 庄聿白欲言又止,怕不吉利,便没说有人从考场抬出来之事,眉梢眼角还是露出了担忧。 “放心,不会有事的。”孟知彰轻轻握住庄聿白的手,“我看你脸色欠佳,定是没睡好。这个家还要指望你赚钱养活,你若累坏了,我在里面岂不着急?” * 第三场结束,已是八月十六傍晚。 应试学子散场后,或与家人举杯,或独自对月思乡,皆以自己的方式补过着今岁中秋。 齐物山中烛火通明,庭中一双人,四目相对,分壶中月、赏阶前花之时,仍锁于贡院之内的考官们,则正挑灯阅卷。 收上来的试卷,除部分“违式”试卷张贴于贡院之外,其余弥封考生信息,印上内部编号,交由誊录者用朱笔照写一遍。错字、漏字等皆需与原稿保持一致,是为朱卷,以区别考生墨笔答题的墨卷。 考官们全程批阅的,皆是誊录的匿名朱卷。 九月初三,弓月西悬,珠露低垂。贡院帘内,高阁明烛将十数人官服剪影,错落有致地打在桐油桃花纸窗棂上。 正副主考官与其他所有同考官一起,正对50名拟录取考生的三场试卷进行最后的核对。核对无误后,方可以后续填榜。 副主考官萧屹,一双眼睛满阁内扫视。他对第一名与第二名文章之高下,抱不同意见。 “国之取士,当取博采众家所长之人。目前第二名之文,集百家之采,汇众师之长,以天下才学为学。文词华彩,风流隽永,是不可多得之佳作。晚学认为,此名考生堪为第一。” 萧屹说完便不再讲话,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等主考官陆昇示下。 陆昇捋着胡须,在桌案前慢慢踱步,并没有表态。 另一副主考官很不以为然,他上前一步,神情慷慨: “萧大人此言差矣。官家选士,选的是治国安邦之梁才,文章辞藻固然重要,但也仅能锦上添花。当前所定第一名之文章,不仅有其‘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的壮阔心胸与高瞻远见,还给出具体施政措施,诸如‘农商等而视之’‘学而优则入仕,商而优则哺农’等等。文章笔力劲快,意蕴宏深,属实不可多得。萧大人,这才是人心所向之治国栋梁。” 陆昇默默默掂量着萧屹身后的这个“萧”字,少顷,复将视线投回桌案上的朱红色试卷。 他没有说话,只是正了正衣冠。 九月初五放榜。 ------- 作者有话说: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宋·王安石《与马运判书》 本章乡试部分内容,主要参考艾尔曼《晚期帝制中国的科举文化》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8月第1版,以及网络上的相关资料。含演绎成分。 文中碎碎念太多了,作话里补充一点哈,乡试录取对象基本确定后,还有一环“搜落卷”。 主考官会用三五天时间随机抽取第一轮便被淘汰的试卷批阅,“打捞”优秀考生。晚晴湖南乡试,左宗棠就是这样被主考官“捡漏”的,这才有了他后来的平定太平天国运动,“抬棺”远征收复新疆。 关于科举,前后查了不少资料,学习到很多,也找到很多好玩的、甚至改变以往自己认知的内容。我比较贪心了,总想着行文时能带上几笔。不过还是会时刻提醒自己,自己写的是小说,又不是纪录片脚本。何况自己才疏学浅,写的这些内容,也是挂一漏万。宝宝们不要对本文过多考据哈,看个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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