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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雪暴!万万不可出城!雪暴吃人!凶猛暴虐,堪比羌军围城。” 雁来茶坊阁间,薛启辰一困就是三日。 缟素白雪从不知何处倾泻而来,如扬沙,似巨浪,带着无限怨恨与怒气,恣意拍打着这座边境小城。 薛启辰中间无数次要套车出去寻人,都被拦下了。即便不拦,风雪之大,再温顺的马,也不会听命在这暴雪中前进一步。 暴雪遮天蔽日倾倒了两天,方渐渐歇住。 而庄聿白是在离开凉州第六日的傍晚,才被从雪窝中找回来。
第210章 西行(六) 暴雪肆虐了两日, 薛启辰一颗心悬了两日。 “公子别急,或许庄公子见有雪暴,仍留在停风城。我这就带人去看看。” 待风雪缓下来, 可视距离能有个五丈远时, 九哥儿带了几个身上有些功夫的活计,一路朝北去了。 薛启辰和然哥儿坚持通往,被劝下:“家中要留人。万一接岔路,庄公子从别处回来,见不到二公子该着急了。外面不及家中, 二公子给庄公子准备些热汤吃食, 等在家中才是正理。” 薛启辰勉强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这雪天骑马的技术不及众人, 这个大雪地只能拖后腿。 风炉上的热汤滚了又滚, 满满一锅百果汤已经熬成百果膏,也不见有人回来的迹象。第二日清晨,终于听到一声马嘶。 九哥儿摘下斗篷, 掸着一身雪气上了阁楼:“庄公子可有回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颗心同时往下沉。这是没等来人, 也没接到人。 雪暴之前,庄聿白便返程回来了, 说是再去宛城外选定垦荒之地,便可以返程回家了。 众人拦过也劝过, 说天已经阴沉几日了, 若再起了风,赶上雪暴就麻烦了。庄聿白心下焦虑,看了看天,答应让领命衙役护送, 还是离开了停风城。 “何时离开的,说是回来还是去宛城?”薛启辰急得脸上半点血色也没了。 “公子莫急。按理说庄公子若是回来,早该到家了。一定是去了宛城。我这便去看看。” 九哥儿回头看了眼然哥儿,也是满脸疲色,想来这几日根本没休息好,饭食也没正经吃,“我让人备些清淡的点心和粥,然儿,你陪二公子吃一些。” 然哥儿将重新熬制的百果汤盛了一盏递到九哥儿手中。 “润润嗓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九哥儿接过去,几口干了,笑笑:“好喝。等我回来,带你去猎一头雪豹,豹皮做成缘饰,好看又暖和。” “好。说定了的,那你可要早些回来。” 然哥儿微微抬起手,原想拉钩,忽然又觉得太孩子气,便收了回去。谁知放下手的一瞬,小手指却被轻轻勾起,又在拇指上按了个印。 “等我回来。” 然哥儿看着九哥儿那抹榴花色氅衣在茫茫白雪中,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一个红点,倏忽没了踪迹。自己站定在雪地里,指尖微微发麻时才发现,招手挥别的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 茶坊小厮送来了粟米红枣粥,并一些炸鹌鹑和腌制小菜。然哥儿按照九哥儿嘱托,陪着薛启辰一起吃了些。 碗盏还没撤下去,忽听楼下一阵急促且忙乱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找到了!公子!” “是琥珀回来了!”薛启辰忙放下碗,慌里慌张往外迎,转至楼梯口,却见众人将一衙役装束的人掺了上来。 那人见薛启辰,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公子,快……快带人去接庄公子……向北十里,那个枯河床的转弯处。” 眼看天不好,庄聿白那日和送他的两位差役快马加鞭往回赶。不过四蹄马终究没能跑赢无脚风,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凉州时,雪暴盖了上来。 风寒雪烈,若在平地上这般正面硬扛,即便是石头做的,也能被裹卷起来。好在两位衙役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境人,此前虽未遇到过如此大的雪暴,到底有过一些经验。 不过,庄聿白那匹马还是受了惊吓,风雪中异常狂躁。庄聿白艰难伏在马背,拍拍马头准备安慰坐骑别怕时,马匹突然失了心性,陡然蹬踢立身,将庄聿白掀翻在地。 横雪乱吹,热身子从近两米的马背重重甩到冰冷坚硬的雪地。好在庄聿白人还算机灵,见情况不妙,顺势翻了几下,落地之时散了些冲击力。不然他若想见到雪暴后的太阳,就难了。 两位衙役见状,魂都要吓没了,也没时间去理会那只受惊的老马奔向何处,翻身下马扑到庄聿白身边。 雪暴最猛烈的时刻,他们找到一处早已干涸的河床藏身,三人背风窝在一起。 庄聿白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头晕目眩,等他稍稍缓过些神来,才发现小腿剧痛,应该是落马时扭到了脚,或者摔断了腿。 庄聿白指指脚,那差役会意,忙掀了裤脚去检查。好在没有开放性外伤,不过脚踝处青了一大片,轻轻一按。 “嘶——”庄聿白皱紧眉头,倒吸一口冷气,“差役大哥,别动。痛。” “还好,等躲过了这场雪,我们回城请了郎中看看就好。” “那便好……”庄聿白刚想骂那匹临阵脱逃的马匹几句,忽觉喉咙一阵腥甜,“哕——” 一口……血! 猩红一滩血,如梅花斩落雪地。醒目,又让人惊恐。 后来,在狂风肆虐的雪风中,及两个差役近乎绝望的呼唤声中,庄聿白渐渐没了意识。等他再醒过来时,见到的是薛启辰沾着泪花的笑脸。 “琥珀,你终于醒了!你这是要吓死我么!” 薛启辰破涕而笑,扯着庄聿白的手不撒开,眼见眼泪流到嘴巴里了,忙又拽了庄聿白的袖子来擦脸。 “二公子,擦脏了我的袖子,可是要赔的。” 庄聿白哄薛启辰开心,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直直打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我这脚是不是崴了。都怪那匹胆小的坏马。等找到了,我定拿鞭子抽它一顿。”庄聿白试着坐起身,身上乏力,努力了两次,还是选择继续躺着。 “还有宛城一处,等我今日去趟那边,有个两三日咱们便可以往家赶了。不过比预想中迟了一两日,路上雪大不好走,估计也要多耽搁几日。” 薛启辰跟着庄聿白的视线向窗外看了看:“你今日去宛城?庄大公子,你今日能下这个床,我就谢天谢地了!乖,这些天,我们哪也不去,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说。” “可我们时间有限,要赶紧忙完回家过年。谁能想到会遇到雪暴。真真耽误事。不过依照眼下进度往后推迟两三日,咱们十一月十五之前一定能出发的。” 薛启辰看着庄聿白一本正经盘算日子,咬了下唇,没说话。 “对了启辰,咱们回家过年,要不要帮他们采买些年货回去。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们带上一些。上次那羌族婆婆做的毛毡小马就很好。” 薛启辰点点头,说让人去打听打听那羌族婆婆最近有没有来凉州,若来了,将她做的小玩意悉数买下。 然哥儿见庄聿白醒了也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擦擦眼泪,柔声问道:“公子是不是饿了,新熬煮的腊八粥好了,加些木樨蜂蜜给公子尝尝?” “好。那有劳然哥儿了。”听如此说,庄聿白肚子应景地咕噜噜起来。 不多时,然哥儿端来几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他正要喂庄聿白,却被明晃晃“嫌弃”。 庄聿白挣扎着坐起身,笑说:“我自己可以。只是扭伤了脚,又不是大毛病,哪里就需要人喂。陪我一起吃。” 此时楼下欢笑声传来,然哥儿说:“因公子醒了,令狐掌柜高兴,给伙计们发了赏钱,这会大家也在分食腊八粥。” 庄聿白真的饿了,一碗很快见底,他摸出块巾帕擦擦嘴角:“往年家中都是孟知彰熬煮腊八粥,今年估计赶不上了。不过真是异地异俗,没想到还没进腊月,西境便开始熬煮腊八粥了。” 然哥儿愣了下,并没看到此刻疯狂给他使眼色的薛启辰:“公子不知么,今日便是腊八,正是吃粥的正日子。” 庄聿白眼睛眨了眨,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腊八?” 他不是刚刚从停风城回来么,只是弄伤了脚,睡了一觉。等缓缓精神,他坐着马车去宛城看过郊外荒地情况,便可以启程回家了。 庄聿白笑着摇头:“别开玩笑了。我们要回府城过年呢,若今日腊八,咱到家岂不是要进二月了。” 今日确是腊八。庄聿白这一躺便是半个多月。 庄聿白原本身子就弱,祭河死里逃生折腾了一次,底子更薄了。那日他不仅伤了脚,身上擦伤、冻伤多处,野地里又生生被风雪沁袭了两日,回来后便高烧不止。 薛启辰将城中郎中全请了来,凉州知府更是送药送钱,隔日便来看看情况。这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功臣,若在他辖下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心中这道坎都过不去。 附近几座城池的百姓知道庄聿白病了,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只有郎中一句话,哪怕要天上月来当药引,大家也会梯子摞梯子,人接人地上九天去摘。 躺着的这段时间,庄聿白用一些参汤和药汤吊着,大多不清醒中间迷迷糊糊醒来几次,说的最多的只有两件事。 “套车……他要去田中转转。” “启程动身……他要赶回家陪孟知彰过年。” 庄聿白终于明白过来,他撑起身,扶着床边便要穿衣下地:“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来得及……启辰,收拾东西,我们现在……” 薛启辰将人控回床上:“你只是醒了,又不是好了!你知道这些天我念了多少声佛,给各路神仙磕了多少个头,才将你求回来么!你现在这个样子,站都站不起来,一路折腾回去,小命还要不要?你若有个好歹,你猜你那个壮汉相公,会不会放过我?” 庄聿白木愣愣地躺在枕上,发现自己确实下不了床,刚其实起得猛了些,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相较于年前回府城,更重要的是,活着回府城。 庄聿白眼下能做的只有养好身体,这很花了一些时间。生病的这些日子,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自己指东,没人敢往西走,这种感觉,真好。 若是孟知彰在身边,就更好了。 最后一座城池,宛城,庄聿白直到腊月二十五才乘车去考察。刚回茶坊,忽闻有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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