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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出崇云考的调侃,游溯这才摆正了脸色。他整理了一下衣摆,看上去又有了几分少年君王的威仪。 游溯对崇云考说: “仲父,此次黔首入长安,你让桑丘看着点,别出什么事,让好好的好事变成坏事。” 崇云考领命,毕竟白先生已经被他不省心的主公气走了,这件事就只能他这个老人家来处理了。 但崇云考万万没想到,即便他自认已经将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事到临头竟然还是出了意外。 黔首入长安的时间已经快到年关,崇云考便干脆将黔首觐见的日子定在了除夕那一日,想要借此让游雍的名字在司州大地上生根发芽。 除夕那日天公作美,纷纷扬扬的大雪飘然而落,天色却是一碧汪洋。放眼看去,举目都是纯洁的白。 白未晞跪坐在门前,悠然地轻击自己的筑。清扬的乐声绕树而行,直直钻入游溯的耳朵。 游溯停下脚步。 直到白未晞击完这首曲子,游溯才踏进白未晞的院子。 一个又一个脚印连成一条笔直的路,从门口越过无数风雪,抵达白未晞的面前。 游溯道: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好兆头,孤替司州黔首多谢白先生的祝福了。” 白未晞抬起头,便看到游溯踏雪而来。飘扬的白雪落在游溯的肩头发梢,让游溯看上去少了几分冷硬。 此处没有案几,门口的台阶又窄,游溯跪坐而下,他和白未晞的距离无限接近,近到他们的衣摆甚至在此时交缠在一起,黑与白交织,无端的缱绻。 游溯笑道: “先生好雅兴,他们为此次黔首入长安忙的脚不沾地,先生却在此击筑,悠闲得很。” 这是继那一巴掌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却平常的像是不过昨日才刚刚见面,今日又见了一面。 没有生疏,没有尴尬,有的只有游溯的不作不死: “难道先生是对雍国没有眷恋了,想随时抽身离开吗?” 白未晞: “……” 白未晞微笑: “臣只想弑君。” 听了白未晞的警告,游溯却丝毫不想停止自己的作死行为: “没关系,孤不怕,要是先生不解气,可以再扇孤一耳光。” 白未晞: “……” 有病。 白未晞默默收回击筑的竹片,将筑放在一旁,问: “主公还不去前殿吗?” 游溯却不着急,他偏头看向白未晞的筑。筑身上绘着秋水蒹葭,冷然却不悲戚,像是白未晞这个人一样,遗世独立又宛在水中央。 游溯问: “这把筑有什么来历吗?听其音色,不像是无名之辈。” 但游溯失望了,因为白未晞对他说: “这确实就是一把毫无名气的筑。” 因为这把筑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是白未晞参考了无数的资料,复原图后,亲手做出来的筑。琴身,琴弦用的都是星际世界的复合材料,故而音色上佳。 但这并不影响这把筑在这个时代的平平无奇: “让主公失望了,它只是一把乡野之筑。” “它有名字吗?”游溯又问, “若是没有,孤可以给它取一个。” 白未晞冷冰冰地打断游溯的自以为是: “有了,叫‘在水一方’。” 自己的心意被拒绝,游溯也不恼,他又问: “那先生的狗需要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吗?” 白未晞: “???” 王二狗: “???” 等等,战火是怎么烧到我身上来的? 一旁看戏吃瓜的二狗目瞪狗呆。 “晞晞宝贝,狗爹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狗爹命令你,你今天不可以和他睡!” 白未晞的眼皮跳了跳。 游溯差点绷不住表情。 白未晞深呼一口气: “主公,咱们走吧。” 说完,他也不等游溯的反应,直接转身就走,像是一点都不想在这个恐怖的小院子里再多待一秒钟。 游溯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慢慢踱步到王二狗面前。王二狗揣着爪子,一派猫氏优雅地和游溯对视。 游溯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二狗的头。 二狗炸毛: “愚蠢的人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你狗爹高贵的头颅!” 游溯装作听不懂二狗的话,又摸了一把二狗的狗头,才在二狗面前慢悠悠地说: “不愧是白先生的狗。” 二狗无能狂吠。 等游溯到达明兴殿的时候,游雍的领导阶层班子成员几乎已经到齐了,乌压压的黑色官服让明兴殿看上去多了几分拥挤。 崇云考出列: “主公,黔首们已在朱雀门等候,请主公移步。” 朱雀门就是雍王宫的南大门,崇云考让黔首在朱雀门外等候,便是存着决不让黔首进入雍王宫的主意。 游溯点点头,又带着乌压压的一群官员走到了朱雀门前。 通体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 “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分外刺耳。雪还在下,像是一片白色的幕布,让朱红的大门都被褪去几分鲜艳。 当朱雀门被打开,白未晞一抬眼,看到的便是风雪中瑟瑟发抖的黔首们。他们的脸都被冻得通红,身上的棉衣看上去很新,显然是崇云考让女工现做的棉衣。临时赶制的棉衣并不合身,带着几分蹩脚的可笑。 然而当黔首们看到从朱雀门出来的贵人们时,他们却顾不得寒风呼啸,便直直地跪在地上,冲着那些贵人们歌颂“寿考万年” “万寿无疆” —— 此刻他们已然忘记了,他们的初衷是来长安感谢那位主持了赈灾的白先生,而不是雍国的王。 畀我尸宾,寿考万年。 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这都是《小雅》中《信南山》篇的句子。恍惚间,白未晞想到,就在不久之前,游溯也在对他说起《信南山》的篇章。 游溯说的是瑞雪兆丰年,黔首则在歌颂统治者的伟大。 他们好像是一样的,黔首敬统治者为神明,统治者又敬自然为神明,他们都是神明的信徒,期盼着神明为天下带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但他们从未一样过,白未晞想。 白未晞忽然间就对这些歌功颂德意兴阑珊起来,哪怕这场歌功颂德中,他也出了一份力。 他想念他的小院子了。在他的小院子里只有风雪呼号的声音,只有他的筑流淌出他爱的音乐,还有二狗傻乎乎地在雪地里打滚。 他的小院子里没有这些让人意兴阑珊的歌功颂德。 就在白未晞要为这场充满政/治意义的作秀而打哈欠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呼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白未晞抬头看去,就见黔首中央的一个人突然晕倒在地,吓坏了周边的人。 他的脸冻的通红,浑身上下瑟瑟发抖,看上去像是被冻晕了一样。 出现这样的意外毫无疑问是一场非常不愉快,甚至很是糟糕的事,因为这很可能被反对者拿去大肆宣扬。 崇云考当即上前请罪: “臣有罪。” 他跪在雪地上,任由雪化成水,打湿了他的官服。 游溯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 “这种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仲父何罪之有?起来吧。” 崇云考诺诺应是,又吩咐医官为倒下的黔首治病。众人尽皆散去,这场作秀竟然有了几分虎头蛇尾的意思。 游溯对白未晞说: “白先生,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在惩罚孤,惩罚孤偷走了先生的荣耀?” 这句话是游溯低下头在白未晞的耳边说的。此时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前面,其余官员默契地落后几步,在北风呼啸中,官员们大概是听不到游溯和白未晞的对话的。 想到这一点,白未晞便对游溯说: “主公想多了,不过是黔首御寒的冬衣不够暖和罢了,这个世上没有神仙。” 又被白未晞怼了回来,但游溯却在此时显露出几分乐此不疲的找骂: “那么就是孤在觉得,是孤亏欠了白先生。” 白未晞甚至懒得理他。 然而很快,游溯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医官对他回禀的消息是: “主公,这,这可能是时疫。” 说完这句话,医官直接吓得跪倒在地上。十二月的天冷飕飕的,雍王宫的宫殿有地暖,但是由于目前游雍政/府财政短缺,因此游溯下令停了地暖,明兴殿的地面上冷的刺骨。 医官不像其他重臣还有一个厚厚的靠垫,他只能径直跪在地上,感受腊月地面的冰凉。 但地面传来的冰凉此时对于医官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他的心可比这冷冰冰的地面凉多了—— 医官现在有点担心,雍王殿下会先骂他一句庸医,然后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好在他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雍王殿下只是十分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 平静的像是海面下隐藏的惊涛骇浪,让医官在寒冬腊月惊起了一身冷汗。医官将头重重地磕到地上,隐隐有鲜血从他的额头与地面的交界处流出。 医官没有抬头——他也不敢抬头,他就着这样卑微的姿势说: “回主公,是时疫。” 这一刻, “时疫”两个字在呼啸的风声中准确无误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听错,长安确实是爆发了时疫。 明兴殿刹那间便炸开了锅,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明兴殿顿时乱成了菜市场。 游溯看向白未晞,却见白未晞正蹙着眉,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显而易见,这场面白未晞也是第一次见。 就在这时,韦由房出列说道: “主公,臣以为此时应当将在场所有人隔离,然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将得了时疫的人全部隔离,然后还能做什么? 当然是一把火一了百了。 这是个比对受了洪灾的黔首视而不见还要狠辣的主意,但上次韦由房提出要对流民视而不见时,韦杭之跳出来骂他,杜望也跳出来骂他。 而这一次,这个比上次还要血腥的主意一经提出,整个明兴殿却安静如鸡,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反对。 那可是时疫! 游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问崇云考: “仲父怎么想?” 崇云考闻言出列,却是沉默半晌也没有说话。很显然,他沉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他的想法——他支持韦由房的决定,只是不想亲口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他的沉默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而明哲保身,而不是在否认这个提议。 游溯又问桑丘: “左丞的想法是什么?” 桑丘出列,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只能颓然地低下头。 游溯的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他又问杜望: “右丞也无言以对吗?” 杜望深深作揖: “臣有罪。” 游溯都要被这些人气笑了: “你们别告诉孤,雍国朝堂面对时疫,只能想出来这么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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