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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直面游溯的怒火。 游溯深呼一口气: “白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此时落在了白未晞的身上,那些目光充斥着复杂,似乎是又想白未晞能拿出什么方法来,又觉得若是真的让白未晞拿出解决办法,他们的脸上实在是无光。 白未晞出列对游溯作揖,说道: “臣以为韦大人言之有理,当务之急确实是先将疫民隔离。” 朝堂上刹那一静,这一刻,所有落在白未晞身上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变成了惊讶,似乎是没有人能够想到,仁政爱民的白先生,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游溯瞪他: “白先生!” 白未晞叹了口气: “主公,方案不是一时就能拿出来的,总要时间。” 听这语气,白未晞是打算抗疫的。 游溯松了口气,但这句话却引来了韦由房的责问: “白先生,这是时疫,方案可容不得你慢慢想!你要知道,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有人感染时疫,一旦没有及时管控,整个长安甚至京兆,司州都有可能变成一座死城!” 这就是这些肉食者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牺牲这些疫民的原因。 在时疫面前,天生的王侯将相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和普通黔首也没什么区别。时疫不会因为他们出身尊贵而对他们网开一面,死神的镰刀会无情地收割所有人。 当引以为傲的阶级无用之时,天潢贵胄开始恐惧了,韦由房毫不留情地开口道: “白先生,你要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黔首,让长安变成一座死城吗?” 白未晞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白某何时说过,会让长安变成一座死城?” “你现在的行为,就是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为了一群低贱的黔首!”韦由房近乎暴怒地质问, “难道在白先生的心中,那些低贱的黔首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贵重吗?” “几千黔首而已,因时疫而死,谁能说出半句不是?” “韦大人,你的祖先也曾是黔首!”白未晞的眸色彻底冷了下来。 韦由房反唇相讥: “韦某的祖先乃是夏禹之后,豕韦彭祖!” “但夏禹也曾是黔首!” 韦由房一愣。 白未晞毫不犹豫地打碎韦由房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远古时期,天下经三皇,过五帝,夏禹虽为黄帝之后,难道没有曾为黔首的先祖?” “太康失国,大羿僭位之时,少康难道不也是区区一黔首?” “豕韦失国后,韦氏一族又当了多少年的黔首?” “韦氏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之京兆韦氏,难道先祖的栉风沐雨,就是为了让韦大人今日在此大放厥词的吗?” “你……” 韦由房失礼地指着白未晞,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未晞没有理他,而是用冷冰冰的目光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直到所有人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头来,白未晞才一个接一个地质问: “国相大人,白某记得,陇西崇氏的祖先在大晋开国时是一介屠户?” 他的目光落到桑丘身上: “左丞大人,你的先祖在追随高祖之前好像是位引车卖浆的商户?” 他又走到杜望面前: “右丞大人,京兆杜氏是在武帝时期发家的吧,那时京兆杜氏的先祖甚至是一介赘婿,在征战时被优先征发,才因在战场上战功赫赫而开创京兆杜氏。” 望着一个个低下头的天潢贵胄,白未晞用堪称嘲讽的声音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道理,白某以为诸位早该懂得,怎得如今认了个从未见过的祖宗,就瞧不起自己的出身了?” 当年晋高祖不过也是个黔首,在秦时做着微末小吏,响应着那位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侠士,揭竿而起,竖起反秦的旗帜。 只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短到说出这句话的人在不久之后就成为了新的王侯将相,还想要自己的子孙后代也成为王侯将相。 当新的王侯将相诞生的时候,他们便开始由衷地期待王侯将相是“有种”的,不想另外的自己学着现在的自己一样,反抗自己打下的帝国。 所以大晋的高祖认了高贵的祖先,他的身边那些屠户,商人,地痞流氓通通摇身一变成了圣人之后,你认这个祖宗,我选那个祖宗,然后扒拉扒拉算算,咱们都是高贵的贵族。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这样成为了一个笑话。 但是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白未晞没有再理这些被他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王侯将相,他转身对游溯说: “《尚书》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民不宁,则天下不宁;天下不宁,则君王不宁。” “诸位可还记得,朝廷南渡之后是如何一步一步失去对北方的控制的?北方诸王又是如何一步一步控制了整个北方的?” “是民心所向!”掷地有声的声音炸裂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大河动荡,遗祸兖,幽,青,冀,徐,司,并七州,使燕地,齐地,楚地,雍地之民在一夕之间无家可归,造成的流民何止千万。” “面对天灾如此,当时的朝廷使怎么做的?他们宁可拿出钱粮请辅助祈福,也不肯救助北地黔首,所以北方叛乱不绝,背弃了放弃他们的天子。” “而北方诸王平乱,还了几地的安宁,从此将朝廷的国土变成自己的私产,朝廷的政令再也无法在诸王的封地内通行。” “诸位可又记得,王祖父和先王为何不停朝廷号令,僭越为王?因为西羌入侵,匈奴犯边,而凉州一地却无兵无粮,家家缟素。可凉州黔首的血都要洒光了,朝廷去吝啬一兵一卒。” “诸位可又还记得,蜀地为何而反?因为朝廷以蜀地为天府之国便索求无度,赋税严苛,更有甚者黔首喝水打柴都要收税,搞出来‘水税’这等让人啼笑皆非的东西,这才有了蜀民怒杀斗食吏,竖起反抗朝廷的大旗。” “肉食者索求无度,朝廷上下贪墨横行,黔首食不果腹而无路,衣不蔽体而难求。士恶朝廷之粟而不食,农欲耕种而不得安,工终年劳作而无所获,商行千里却客死异乡。天下黎民欲求生而不得,方有鬼面军揭竿而起,黔首赢粮影从。” “诸位竟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农民起义的过程再来一次吗?” 大殿之内许久都没有人说话,唯有游溯恨不得为白未晞喝一句彩。 “主公应当还记得,臣与主公将过的徙木立信的故事。”白未晞深深作揖, “主公,此时此刻,正是此‘信’传于整个司州,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时机!” “时疫不救,则赈灾一事全然付诸流水,黔首刚刚对雍国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就会瞬间化为乌有。但若救此时疫,则天下皆知主公贤明;百姓以主公为贤君,这才是主公欲逐鹿天下,最大的本钱!” 白未晞俯身再拜: “天下于主公面前,望主公慎之。” 不需要什么慎之,游溯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让这些疫民就这样白白死去,因此他连犹豫都没有,便干脆利落地对白未晞说: “时疫要平,黔首要安,这点在孤的心中从未动摇,先生无须犹疑。” “抗疫一事孤便交于先生主管,先生要什么都和孤说,孤必定会满足先生的所有要求。” 当时的白未晞一派淡然地向游溯道谢,端的是仙风道骨,文质彬彬,因此游溯从未想过,这个从来行事不疾不徐,端庄稳重的白先生,最后会给他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当听到桑丘的报告的时候,游溯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桑丘苦着脸,听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 “白先生把自己和疫民都关在隔离区了。” 桑丘说: “当时白先生下令,要将所有的疫民都带进隔离区,还让凉州铁骑满城搜捕和疫民接触过的人。” “但当时黔首抵触的情绪太大,还搞出了骚乱,以至于在隔离区前白先生不得不说,他承诺一定会将疫民成功地带出来。说完,为了显示他对承诺的郑重,为了让黔首相信朝廷不会眼看他们去死,白先生他,他……” 最后那几个字桑丘实在是说不下去,他声音中满是哭腔,问: “主公,现在该怎么办啊?” “砰”的一声,游溯摔碎了手中的茶杯。 — 溯溯:我老婆不打别人只打我,我老婆一定很爱很爱我 晞晞:……有病 ******
第26章 小戎俴收 崇云考急匆匆地赶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游溯堪称愤怒的声音: “孤管得了他吗?孤是他的什么人啊!” “他能听孤的话吗?孤的话对他来说好使吗?” “你在他面前都管不了他,孤凭什么管他啊?” 崇云考: “……” 崇云考进入明兴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愤怒之极的游溯和被喷的闭麦的桑丘。听到声音,桑丘冲崇云考摆出一张苦脸,意思是让崇云考救救他。 崇云考先向游溯行了一礼,才问: “主公缘何如此?” 游溯冷笑: “仲父不知道吗?” 崇云考: “……” 听这语气崇云考便知游溯是知道什么了,他俯身跪在地上,请罪道: “臣有罪。” 不久之前崇云考也曾如此弯腰下跪请求游溯的宽恕,只是上一次,游溯轻飘飘地揭过,和崇云考说不是什么大事,而这一次,游溯却冷眼看着崇云考跪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良久都没有叫他起身。 地面传来的冰凉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崇云考甚至觉得自己的腿都被冻得无知无觉,但他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感受得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多么的冰凉。 这是崇云考第一次在游溯的身上感受到这样冰凉的目光,比三九天的风还要让人心冷。游溯从来都把崇云考当成仲父对待,何时有过这样不近人情的时候? 这一刻,崇云考忽然间意识到,这个高坐明堂的少年君王已经不再是他看着长大,亲开蒙的孩子。 游溯是君王,天下之人都是君王的臣子,君王对他所有的臣子都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当然也包括君王的仲父。 崇云考的身体压得更低了: “请主公治罪。” 游溯没有答话,空寂的大殿寂静到崇云考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一会儿,就在崇云考以为这份寂静会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时候,游溯终于开口了。游溯问他: “仲父何罪之有?” 崇云考没有起身,而是就着这样卑微的姿势回答: “在白先生找到臣,提出要将国政托付于臣的时候,臣便知道白先生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必然伤及其身,但臣没有阻止反而默认,此罪其一。” “明知白先生有舍身之义,臣不但没有上书言及主公,甚至还极力隐瞒,此罪其二。” 两项大罪单拎出来,其实还是第二条比较重要——你可以看着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但你不能瞒着老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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