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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冷的天气里,时疫传播的速度是远比气温高的时候慢的。可以说,如果不是这场时疫爆发在冬天,现在被隔离的绝对不止这么几个人。 白未晞走到村落的中央,那里有一个双臂大开,被绑在柱子上的人,这人还得到了四个彪形大汉轮流看守的绝佳待遇。 看守他的人都是凉州铁骑,是自告奋勇愿意入隔离区的六郡良家子。 而被绑的这人之所以能得到这么高级的待遇—— 一条鞭子挥到了这人的身上: “说,是谁派你鼓动疫民的?谁是你的后台?” 风雪未停,这人的棉衣却已经被扒了下来,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还沾染着血迹的粗布麻衣。麻衣被风霜染了色,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但这个看上去就落魄而狼狈的人气质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他甚至冲着鞭笞他的侍卫嘲讽般地笑了一声: “没有谁是乃公的后台,这都是乃公自己的行为。”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鞭: “没有人教导你?那你为何要鼓动疫民造反?” 魏嘉至今都忘不了那天。 原本那日,他和袍泽一起奉白先生的命令将疫民和与疫民有过接触的人送到隔离区,眼看就要完成任务,人群中却忽然惊起一道惊喝: “他们会杀了我们!他们以为我们得了时疫,要把我们和得了时疫的人关在一起!”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无数的哭泣声传入魏嘉的耳膜,让魏嘉无端的烦躁。 谁要杀了他们?他们知道什么? 要一把火一了百了是的司州本地的豪右,是白先生据理力争,才为这些疫民争夺出一线生机。明明隔离是为了救他们,救所有人,可他们竟然说雍国会杀掉他们。 简直是无稽之谈! 魏嘉当场便呵斥道: “闭嘴!这是在救你们!” 然而,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无礼严肃,或许是肉食者们在黔首中本身就没有一点信誉度可言,疫民的哭泣声没有止住,反而更加悲切。 而人群中的那人又说: “之前司州发生时疫,当官的将十万人都烧死了!十万人!他们现在也要烧死我们!” 魏嘉还没来得及破除这个谣言,疫民们却已经呼号起来: “我不想死!” “救救我!我的孩子刚出生!” “我刚娶了媳妇,老爷们行行好!” “我只是和那些疫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我没有得时疫,放我出去!” 当这句“放我出去”传入众人的耳朵中时,像是打开了什么恐怖的开关,一时间所有疫民都开始重复着这句“放我出去”。 悲歌逐渐成调,魏嘉的心里逐渐不安起来。 下一秒,他的不安得到了验证: “既然当官的要杀了我们,不如反了!” “对,反了!反了!” “我们要活,我们不要死!” “我不想死!” 对死亡的恐惧打败了对阶级的恐惧,人群突然开始不受控制起来,魏嘉和袍泽们即便抽出冰冷的铁剑和毫不管用。 这些被驯服已久的温顺绵羊突然就变成了饿狼,牧羊犬没法一口气对付这么多只饿狼。 就在魏嘉决定大开杀戒的时候,一道如清泉般清澈的嗓音突然传了过来: “诸位请安静。” 这道声音不大,却奇异的让沸腾的人群如同瞬间被扬汤止沸。魏嘉抬头,就看见一身白狐裘的白先生从不远处走来。他衣袂翻飞,所经过之处,连风都为他停留。 魏嘉和袍泽齐声道: “白先生。” 听到“白先生”这个名字,疫民们都冷静下来。好一会儿,一个人才问: “是桃林乡的白先生吗?” 白未晞冲他笑了笑: “是白某。” 得到了白未晞肯定的答复,问话的疫民直接哭了出来: “是白先生……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见白未晞只是一个露面就将事态稳定下来,那道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他又怎么样?别忘了,我们就是来长安拜见他,才出了这样的事的。” 魏嘉被这句话气得当场横眉冷对,但这一刻,不用他亲自动手,那人竟然直接就被身边的抓住了。 那人拧动身体半天也没挣脱桎梏,不由呵斥道: “你们在做什么!” 他直接被身边的人揍了一拳头: “你敢污蔑白先生!乃公刚刚看你四处鼓动,就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 “……” 你刚刚骂游雍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怎么眨眼就翻脸? 白未晞冰凉的目光在这人身上转了一圈,这才对疫民说: “此次隔离的命令是白某下达的,为的是控制时疫,不让时疫蔓延到无法解决的程度,也是为了能给大家最好的治疗。” “白某在这里对天发誓,让诸位进隔离区是为了救治,而不是杀死。” 说着,白未晞甚至向前走了一步,对着疫民保证: “为了表达白某的诚意,也为了能更好地处理隔离区的事宜,白某已经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里,白某也会进入隔离区,和诸位一同向时疫宣战。” 说完,白未晞第一个进入隔离区。
第27章 小戎俴收 一想到自己敬爱的白先生竟然被逼得进入可怕的隔离区,魏嘉下手的力道便更重了几分: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说: “都说了,没有人指使乃公!” 魏嘉气得又是一鞭子。 白未晞制止了魏嘉的动作,魏嘉后退一步,护卫在白未晞的身侧。白未晞走到这人面前,他看着这人满眼的不屈,淡淡地说道: “你名唤刘仲,京兆郡刘家村乡三老的次子。” 刘仲的眼皮跳了跳,他瞬间用如同恶狼般的目光紧盯着白未晞,像是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这样迫人的眼神却并没有让白未晞有半分退缩,他甚至还前进了一步,离刘仲更近了一步: “你的父亲刘三老在刘家村做了几十年的乡三老,在刘家村很有威望;你的兄长刘伯待人和善,村里的人都说,以后他或许会继承乡三老的位置,成为新的乡三老。” “你的家庭幼时十分和睦,但是后来,申王的军队攻入关中,在关中烧杀抢掠,你所在的刘家村一夕之间被屠戮一空,你的妻子,嫂嫂甚至是母亲都被申王的军队侮辱,父亲和兄长更是没有一人活了下来。” “而你,当时刘家村有名的浪荡子,因为在城里和别人喝酒赌钱而逃过一劫,从此为了生活,你四处讨生,最终被京兆王氏的嫡长子王团收在麾下。” 迎着刘仲瞪得越来越大的眼睛,白未晞笑道: “觉得很惊讶?” 刘仲闻言冷笑: “少用这种手段吓唬乃公,乃公不是被吓大的!” 但说完,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这都是乃公自己的行为,是乃公看不惯你们这些贵族老爷将我们黔首的命不当成命,和公子无关!” “你!”魏嘉又气得要抽他。 但听了刘仲的话,白未晞却直接笑了出来。 刘仲眯起了眼: “你笑什么?” 白未晞道: “没什么,白某只是在想,当初王团给了走投无路的你一条活路,如今你怎么卖起旧主来,毫不手软啊。” 刘仲的脸色当场一变。 ****** 王团跪在地上,身侧是碎裂的瓷片,还有将地毯沾染的一片杂乱的茶水。 王无造冰冷的声音传进王团的耳朵: “我再问你一次,刘仲的事,当真不是你指使的?” 王团都快哭出来了: “爹,真的不是儿子啊!儿子哪里敢啊!” 鬼面军的渡河前几日悄咪咪地滚了,当时得知消息的王团气得摔了不知道多少件瓷器,但转头冷静过来之后,王团只觉得心里发冷。 他之所以投资渡河,就是觉得渡河非常人,虽然他自认自己没什么本事,但是看人的眼光还是遗传了自己的老祖宗信陵君的,自己的眼光肯定没有错。 但是他没想到,他认为非常人的渡河,竟然就这么滚了。 就这么滚了? 说好的一起反抗雍王暴/政呢? 王团甚至觉得雍王都没对渡河出过手,渡河自己就怕了雍王,自己悄咪咪地滚蛋了。 于是王团知道了,他的投资失败了。信陵君不是谁都能做的,老祖宗还是他老祖宗。所以,王团消停了,再也没掺和过鬼面军的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老爹会抓着他的耳朵问他,有没有参与进隔离区门前鼓动黔首造反的事。 王团: “……” 当然没有啊我的爹!你儿子从良了! 王团恨不得指天发誓: “爹,你信儿子,儿子真的没有!” 王无造没有说信还是不信,而是继续用冷冰冰的语气问: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在隔离区门前鼓动黔首造反的人,就是你养的门客,刘仲!” 王团: “……” 王团期期艾艾: “爹,刘仲是谁啊?” 他养的门客有点多,现在能让他记住的就束薪一个。在经历了上次的美好误会之后,王团现在在想怎么把束薪塞到雍国的军队里去。 见到自家老爹满脸的不相信,王团又要哭了: “爹,儿子真的不认识刘仲啊!” 王无造心累: “你不认识,雍王可认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都争相举报,说那个刘仲是你的门客?” 这一次王团真是欲哭无泪: “父亲,儿子连刘仲是谁都忘啊!” 他学信陵君门客三千,但这些人怎么配得上京兆王氏的嫡长子挨个记录生平?王团能记下的不过是那几个特别出名的罢了。刘仲是谁?王公子怎么知道? 见到儿子这怂样,王无造也信了这件事王团确实不知情。毕竟自己的儿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他的儿子眼高手低惯了,和鬼面军首领渡河暗通款曲就是他儿子最大的能耐了,就这还要偷偷摸摸。 找人公然造反?他的蠢儿子没这么大胆量。 但这次不借机敲打敲打他这个年少无知的儿子,下次没准王团就真敢直接揭竿而起了。因此王无造冷着嗓音说: “你给我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门。” 这下子王团哪里还敢反驳自家老爹的话,他当即连连点头,说了一句“爹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后,麻溜地滚了。 见到儿子滚了,王无造终于褪去冷然的面色,脸上露出一股无奈来。 算了,亲生的,还能怎么办? 王无造摇摇头,对管家说: “备车,去杜府君的府上。” 杜望得知老友来了,穿着常服便出门相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戴冠,隔着老远就对王无造道: “失礼了,你可不能转身就走啊。” 王无造笑了: “真要走,就不会来了。” 二人笑着相互行礼,王无造这才跟着杜望进门。等进了书房,王无造示意杜望屏退所有的奴婢,这才对杜望说: “我既然是来求你的,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想请你帮个忙。” 杜望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阿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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