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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跪在地上,手指顺着裹紧小腿的靴管慢慢往下剐,温柔地宛如对待一捧棉花。 小福子惊悚地看着薄奚。 他吞了吞口水,“薄奚,让我来,你的伤口……先去处理伤口吧。” 血水蜿蜒一地,薄奚未曾答话。 雪白的罗袜包拢着渐眠的脚,是轻轻一碰,遇到腔口的高热都会紧张绷起的细白脚背,和珍珠一样软润湿热的脚趾。 渐眠微微后仰,半身隐在红纱下。 因此小福子并未看到渐眠无声做出的口语:“去死。” 薄奚看见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双唇泛白,任谁都会感到不忍。 雪白的衬裙做了帮凶,那双好心帮忙穿靴的手没在衣下,指甲剐蹭在皮肉上,有种奇异攀升的酥麻感。 砰-- 薄奚仰躺在地上,穿好的新靴碾在左臂的伤处,背光处,渐眠笑的花枝招展:“怎么,做鬼也风流?” 薄奚笑笑,压低声线,“值。” 珠帘碰撞,小福子没有拦住渐眠。 他晃晃悠悠走出去,瞧见那个狗眼看人低的鹤公公此刻已近人事不省。 渐眠是知道薄奚的手段,下手狠辣无声,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薄奚就是这样,细看上去,鹤柳风身上的伤口并没薄奚身上的骇人。 但薄奚身上只是看上去吓人的皮肉伤,鹤柳却不是。 脚筋被挑断,是薄奚手下留情,也是为了方便他力不能扛的小殿下。 渐眠尚有余力地想,若非他与主角攻处于敌对身份,这样一个细致入微的男人,还真是有让人不得不爱的魅力。 身份互转,鹤柳风成了沉默的小羔羊。 渐眠用那只踩过血肉的靴底碾上鹤柳风的脸,身旁的小太监无一敢拦,只跪下来不住磕头,求殿下饶过鹤公公。 渐眠喜欢这种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的感觉。 “你算什么东西?”渐眠落他脸上的目光很冷,冷的渗人。 如此境地,鹤柳风竟然还在笑。 渐眠歪了歪头,将他一把拎起来,“笑什么?”他问。 鹤柳风揖了揖手,一张脸上狼狈不已,却仍是能从眼中看出无尽恶意,“笑殿下少不更事,不知错在千秋。” 渐眠扯了扯嘴角,刚要答话,却听殿外掷地有声:“储君无错——”
第13章 靠山 渐眠抬了抬下巴,略显矜持地,“傅相说的是。” “傅相。”鹤柳风的眼睛锐利如芒,似要看到人心里去,“朝臣怨声载道,弹劾太子的折子堆了满满一斗车,殿下不懂事,傅相却应该明白。”他苦口婆心,唇角一丝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 更显凄惨。 不知道的人或许又会先入为主,以为渐眠怎么欺负了旁人。 傅疏一顿。 鹤公公丝毫不畏这个并无实权的太子,面子功夫都不打算做了,“莫要让事态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殿下如今仗着有您撑腰,可--” 他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渐眠扯着傅疏衣袖将人拽进来,指着傅疏,颇有几分狗仗人势的意味,又道:“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鹤柳风道:“少海不过是仗着傅相给您撑腰,只是人言可畏,殿下当真不顾日后史书上的千古清名?” 这话说的好笑,渐眠没多久都要被剁去手脚做成人彘了,还管什么狗屁的千古清名。 他眨着眼睛,扫下的一排睫毛像垂敛的蝴蝶翅膀,多情又动人,“鹤公公,有一点你说错了。” 鹤柳风蹙眉。 啪-- 劲风袭来,鹤柳风一时不查,被打的偏过头去。 牙齿松动,他顶顶上颚,双拳蓄了蓄力,却始终未曾还手。 “这才是仗着傅疏,记住了?” 这真真就是恃宠而骄,话说的如此无礼,事做的如此跋扈。踩人一脚还不忘警告旁人跪谢天恩。 恣肆又鄙夷的目光落在鹤柳风身上,叫他的狼狈无所遁形。 傅疏碾着手上珠串,没由来心头泛起一阵痒。 仗着傅疏,他心道自己没回来时他也能将禁庭搅翻天。但仔细一样,好像的确是这样,渐眠在宫里,是个残缺阉人都能欺负到头上来。 对这个自小就牵挂着的孩子,他一向是护在身后,自己惩治时觉不出什么来,旁人欺负到头上,又怜爱他可怜又无助。 他微微蹙眉,“枢日。” “属下在。” “将人押下去。” 渐眠却不许旁人动,话说的漫不经心,“雪封大疫,孤自是不如鹤公公忧国忧民。” 鹤柳风听着莫名脊背发凉。 渐眠笑笑,那双多情的眼睛湿软又天真,“多听闻诚心感动上苍,不如鹤公公也在东宫跪上个几天几夜,权当为百姓祈福了。” “毕竟孤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神情温柔:“公公海涵。” …… 廊下人影清瘦又单薄,脊柱却挺的很直,膝骨砸在冰天雪地里,不说几天几夜,有个把时辰都叫人吃尽苦头。 渐眠托腮窝在榻边,啪嗒一声,窗牖被重新关上。 天色将晚,渐眠主动留饭。 醉翁之意不在酒,傅疏等他开口。 “几日之前,孤做了个梦。”他将雪封大疫含糊说出口,只借仙人不忍亡雪封生灵,才托梦给他。 傅疏不知信没信,食箸在桌缘敲了敲,问,“照你这样说,梦中事应验大半,那仙山灵药,可曾梦见?” “我只知在梦中,这味药是沈骄找到的,长什么样,何时找见……”他摇摇头,“不知。” 傅疏天生过目不忘,对当时在啼啼山背进来的少年也有印象,当时渐眠执拗地要他留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字字句句叫傅疏听了都像是为当时冤屈了他而叫屈。 傅疏从不信鬼神之说,但如今…… 他点点头,神色凝重:“人在你这儿?” 小福子姗姗来迟,苦着一张脸,道:“少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他道:“沈骄不见了!” 渐眠早在傅疏到前就命人去寻沈骄,只待时机合适,叫傅疏派人护送他去啼啼山寻药。 只是没成想,沈骄竟在这时出了差池。 渐眠眼神暗了暗,若有所思。 到底是他这只煽动的蝴蝶翅膀扰乱了剧情,还是天道对傅疏必死的决心? 寒夜深重,将士们整装待发,一队人马去寻沈骄,另一队则去啼啼山找药。 傅疏半身匿在光里,眼底思绪复杂。 “就待在长秋殿,哪儿也别去。”傅疏道:“宫门有重兵把守,他们不敢硬闯。” 他侧过头,犹豫片刻,指骨落在渐眠鬓角,声音很轻:“听话。” 他是真切关心这个孩子。 今夜傅疏还要回去,他眼下青灰,身姿却依旧秀挺,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将他挫弯脊梁,哪怕如今被万人指摘,却仍旧奔波于灾疫前线。 渐眠看不懂他了。 这样一个人,若非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又怎会撞柱自戕。 “傅疏。”渐眠叫住他。 傅疏挑眉。 渐眠本想以做梦的由头告诉他,你的死期在三日后,话到嘴边却成了另外一句:“傅疏,等你剑斩祸端。” 傅疏笑笑,跃马而去。 时至夤夜,小福子战战兢兢将沈仰从马厩里接出来,嘱咐:“沈大人切莫招惹殿下不快,今日殿下心里窝火……” 点到即止,他不再多言。 沈仰眼里没有半点喜意,跟随小福子径直进了长秋殿。 外头跪着的那个已经撑不大住,沈仰看见了,对渐眠的厌恶更多了几分。 不过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一路货色罢了。 他向来一副不近人情的凉薄面,微微垂眸,作揖问安:“沈仰见过殿下。” 渐眠觉得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殿下去死才对。 渐眠摆摆手,下巴一抬,懒懒指了个位置:“坐。” 小福子垂着腰,颇恳切道:“薄奚受了伤,奴才,奴才想请旨去太医院找人来看看。”说完,他又补一句:“现下高热的厉害。” 渐眠还没开口,便见沈仰拧眉:“渐眠,你到底还想怎样?” 不管是折磨薄奚也好,还是对沈仰冷眼以对也罢,沈仰都觉得这不过是渐眠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生平最厌恶这种。 渐眠只是哦了声,问:“死了吗?” 小福子愣了两秒,才道:“没,没死。” 渐眠颇古怪地重复一句,原来还没死啊。 沈仰看不下去,眉头直跳:“渐眠。” 他蹭的站起来:“你别太过分了。” “你急什么?”渐眠好笑地看着他,“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说来给孤听听。” 那一刻,沈仰几乎觉得渐眠知道他们的所有事了。 正当他想着是否要再试探一下,渐眠又倦怠地趴在案桌上,屈指轻叩,发出沉闷声响,“着人看看,死不了就行。” 小福子欸了声,低着身子退下了。 “沈大人渊博。”这是又将矛头对准他。 “你可知私逃出宫是何罪名?”潋潋眸光深邃柔婉,陷在窜跃烛海中,看不分明,“学生不明白,请沈大人斟酌。” 他咬字清晰,落下时尤为暧昧,像剐蹭在皮肉上,流连一层痕迹。 沈仰闭上眼,“草民不知。”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平白在宫里消失,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沈仰或许已经做好赴死准备,亦或者,笃信他不会杀他。 渐眠并不关心沈骄去了哪儿,但这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感觉,着实令人不爽。 思绪纷飞,掠过沈仰,又有些复杂。 书中刻画在沈仰身上的笔墨并不如沈骄的多,甚至有读者一度将他纳入为剧情服务的炮灰一列,认为他只是推动主角攻破城而入的工具人而已,但是真正穿到书中,却发现沈仰其实并不如作者笔下如此木讷。 作者一笔带过的,是他们或辉煌或平淡的人生。但渐眠却觉得,脱离了书中纸片人的身份,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大活人。 沈仰穿一身粗布麻衣,躬身端坐,君子如兰。倒有几分不卑不亢的风骨。 外头传来窸窣声响,渐眠起身,推开窗。 鹤柳风已经被搀扶起来,精武卫不敢拦,多半是皇帝身边人。 渐眠暗自思忖着,不由就问出口:“沈仰,你觉得这朝堂如何?” 沈仰不知为何,竟然很快回复了这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渐眠笑笑。 他又问:“傅疏呢?” 外头的流言蜚语传的满大街都是,沈仰不可能会不知道,要是寻常人,必然会逮到机会狠狠踩一脚,然而沈仰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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