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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不逢时。” 远处有宫人提灯小跑着往长秋殿的方向来,面生,估摸着是来兴师问罪。 渐眠唰地拉开门,刚才离得远,现下才看见,除领头的小太监外还有两个匿在他身后,捧着厚厚一卷经书,上面端肃几个字:宁心咒。 渐眠知道,这回再不接,那可就真搪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将东西留下了。 小太监很规矩,半句话没多说,恭恭敬敬地行礼离开了。 渐眠打开其中一卷,摇摇头,觉得现下脑袋又疼起来了。 花苞一样干净的指甲翻开第一页,推在沈仰面前,半垂着眼,很天真地知道自己犯错误一样:“薄奚那边,孤会命人好生看顾。” 沈仰不为所动。 渐眠抿抿唇,说:“先前,是孤做错了。” 沈仰当即回道:“殿下无错。”眉眼却缓和几分。 渐眠这孩子,生在这泼天富贵窝里,又无人教养,脾性乖张了些,也无甚大碍。 沈仰这么想着,却瞧见渐眠费力的将堆成山高的经书推到他面前,歪头一笑,貌若少女:“那就劳烦沈大人了。” 沈仰:…… 沈仰气急败坏地走了,可能是怕渐眠将事情都怪罪在薄奚身上,又半路折返回来,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还是将那堆经书拿走了。 渐眠颓然地靠在枕上,往日好眠的软褥,如今却怎么躺都觉得硌人。 烦躁地埋进被子里,一闭眼却都是傅疏走时的样子。 怎么瞧,怎么让人觉得古怪。
第14章 嫉妒 次日一早,渐眠窝在被窝里睡得香甜,一双泛着寒气的手蹭上面颊,一个激灵将他冻醒了。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双戏谑含笑的眼睛。没了垂落的十二旒冕,很显见地看出他与渐眠有三分相像。 ——是渐眠名义上的那个便宜爹。 雪封国的国君渐晚舟。 渐眠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帝身后的鹤柳风,扯了扯嘴角,心道这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渐眠开始疑心是自己表现的脾气太好,才给了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渐眠清了清嗓子,乖顺地朝侧面揖礼:“给鹤公公见安。” 他眼中有闪瞬即逝的畏怯,被众人很好的捕捉到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鹤柳风怎么着他了,堂堂储君竟然对一个阉人行礼问安,简直就是笑话。 不光众人拿眼觑他,就连皇帝也轻轻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鹤柳风心中警铃大作,他眼里的冰碴子还没收拾好,全然是对渐眠昨日行事的怨恨,现下敛眸回道,“少海可是折煞奴才了。” 渐眠微仰着头,一截雪白泛润的脖颈上,有道指甲剐蹭出来的痕迹,红梅落雪,格外清晰。 皇帝也看见了。 他哀哀地,眼里含着汪水,黏糊糊地唤他:“耶耶。” 宫人们恨不得将脑袋垂进胸膛里。 气氛一时冷凝。 他们是知道,长秋殿的这位主子格外的跋扈嚣张,睚眦必报,但真真对上这么一双春水含情的眸子,大概还是没有人会不动容。 半刻。 那双握着念珠的手指抚过渐眠的伤口,刺痒痒地疼。 “明月,跟爹爹说,怎么弄的?”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顺着脖颈往上,掠过耳骨,顿了顿,好似在确定什么。 渐眠垂头不语。 咚-- 鹤柳风低伏下去,那条残腿压在地板上,滑稽地像只鸭子,“奴才该死。” 啪-- 啪啪-- 自扇三个巴掌下去,鹤柳风那张脸已经不成样子。 他欲要解释,却被皇帝抬手打断。 皇帝摆摆手,自有宫人将他拖下去。 皇帝眼里含着笑,眼底却没多少感情,说,“明月变了。” 他方才是在试探眼前这个“渐眠”的真伪。 渐眠看出来了,也看出来他的这个便宜爹身上也有不少秘密。 跟‘登极’上那个昏庸无能,权利架空的国君可是相去甚远。 渐眠伸手勾住念珠下的穗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圈晃荡,“不过一个奴才,还能叫他窜到主子头上么,耶耶说呢?” 皇帝大笑,“是朕的孩儿。” 他简单寒暄几句,好像也仅仅只是为了来关心关心他的这颗独苗苗,没呆多久就提出离开。 渐眠看着被簇拥离开的皇帝,心里却想这本书越来越不简单了。 看似敦厚可欺的傀儡皇帝比谁都要藏的深,只短短一个照面,就看出渐眠和原主的不同来。 他下意识抚上耳骨,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小疮疤,魂穿进来的渐眠没有,原主却有。 更意外的是,连他都经常忘记的小细节,皇帝却记得这样清楚。 “殿下、殿下?”是小福子在唤他。 思绪回笼,渐眠才听清小福子的话。 [灵药找到了] 事情顺利的不可思议,精武卫刚到啼啼山,就在山脚下发现了已经晕厥的沈骄,他怀里捧着一株草,样子很特殊。 渐眠问:“傅疏呢?” 小福子吞吞吐吐,心一横索性道:“殿下,您能堵住这天下万万人的嘴么?” 他不能,谁都不能。 现在的傅疏就是个万人遗臭的屎罐子,谁沾上了谁倒霉。 他跪在渐眠脚边,软软的肉堆在颈上,很像渐眠在现世买过的大肚子不倒翁。 他苦口婆心,说来也是为了渐眠好。 “殿下,您从前不是嘴厌倦傅疏管着你么?” 小福子觑了眼渐眠,心里却唏嘘:树倒猢狲散,往日怎么憧仰傅疏的人,如今也只不过随大流啐一口,触怒神颜,真是活该。 连带着沈骄寻回来的药,备受疫乱的难民都不敢服用。 安置营如今暴动四起,只是奇怪的却是傅疏至今未曾露面。 不知是被流言中伤不想见人,还是另有筹谋。 小福子正思考间,却见渐眠已经披衣起身。 “备马。”渐眠蹬上靴子,“去安置营。” 失去辖治的安置营,难民犹如渴久未饱的贪狼,蹲在角落,目光胶着在渐眠身上,恨不得吃拆入腹。 “太子殿下。” 有人突破精武卫的重重阻拦,一身恶臭,手背上疮烂流脓,他抬眼笑笑:“赏口饭吃吧。” 他身患天花,薄命一条,此刻已经无所畏惧了。 说是赏,手指已经碰到渐眠腰间的佩玉上。 他丝毫不畏,眼里有贪婪,有挑衅,还有意志崩塌之后的癫狂。 渐眠注意到,红疱疹样的东西已经蔓延到他脸上。 救不过来了了。 “想要?” 他吞了吞口水,又点点头。 渐眠顺手将佩玉从蹀躞上拆下来,慢条斯理地问:“孤给你,你敢要么?” 那人已经将双手摊开在渐眠面前。 噗嗤-- 寒铁入肉,血溅三尺。 渐眠敛下双眸,说:“再一次,好好答,敢要么?” 他惊惧地摇摇头,双眼蓄满泪珠,想出声求饶,张了张嘴,却再没醒过来。 渐眠拖着长剑,尖端与地面相触,发出令人牙酸的拖曳声。 “若有乱者,格杀勿论。” 回答他的是精武卫缄默又整齐的铁甲落地声。 守在傅疏帐前的人原本还想拦,在见到剑尖血痕后,识趣地让开了位置。 帐里洁净冰冷,渐眠没走几步,枢日便迎了上来,想拦,却被一个眼神呵退。 昨日还端然肃立的男人如今倒在榻上,双眸紧闭,身上冷的骇人。 他并没有被流言中伤而一蹶不振,也没有带着计谋另寻明主,大家都猜错了。 渐眠轻轻拨开傅疏衣袖,停顿两秒,有了计较。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枢日回:“昨夜离宫后,大人便发起热来。” 他抿抿唇,跪下来,为傅疏辩驳:“殿下,大人他……他不是祸国妖相。” 他怕渐眠也会因为流言厌弃傅疏。 渐眠不置可否,问他“药呢?” 枢日:“殿下……”他在犹豫。 渐眠斜他一眼:“口口声声说着主子不是妖相,却连药都不敢给他用?” 枢日无话可说。 …… 禁庭。 “他当真去了?” 跪在薄奚身前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一条腿耷拉在地,身形歪斜。 “是。” “皇帝呢?” 那人回:“什么也没说。” 薄奚居高临下,看不出喜怒来。 “下去吧。” 鹤柳风刚刚推开房门,薄奚眼里没什么笑意:“这段时间莫要出现在他面前了。” 握在门柄上的手紧了紧,鹤柳风沉声应下。 炉灶上的水开的咕嘟冒泡,渐眠使唤这个使唤那个,帐子却被折腾的多了几分人气。 枢日回话:“他们不肯喝。” 渐眠招了招手,唤来精武卫头头:“灌下去。” 五大三粗的男人有些为难。渐眠吔他一眼,凉凉道:“怎么,天牢里的功夫你竟不知么?” 比起砍头来说,一碗药而已,屈打成招也好,严刑以待也罢,总归是都咽进了肚子里。渐眠并不关心他们的死活,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只能看个人的命了。 只是脑袋里的疑惑却始终都未曾得到解答。 他越来越怀疑如今的登极并非自己看过的那本书,从他穿进来直到现在,许多事根本条理不通,甚至相去甚远。 傅疏没有醒,帐子里只这么一床被子,渐眠好心把他赶下了床,自己鸠占鹊巢。 枢日看着躺在榻边身形委屈的傅疏,不免有些愤愤,大人都成这样了殿下竟然一点都不体谅! 他刚想说些什么,再一抬头,却看见二人相握的手,一下噤了声。 他凄凄惶惶,觉得自己窥探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傅疏指尖微动,便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手上。侧身望去,是一双细白干净的手,死死地攥着,纹丝不动。 再往上,是一张睡得熟稔的脸。 枢日是第一个发现他醒来的,话语里有激动:“大人--!” 刚一开口,却被对方示意噤声。 他问:“殿下怎么在这儿?” 枢日轻声道:“来了有一阵儿,刚才闹腾这着呢,现在才睡着。” 傅疏点点头,刚一抽手,要给他盖被子。 渐眠却突然睁开眼,拍拍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热的。” 他点点头,躺倒在傅疏身边,喃喃:“你别死。我可不能叫你死。”你死了谁给我收尸。 他阖着眼睛,眉头皱的很紧。 傅疏低身贴在他耳边,“傅疏为什么不能死?” 他拿傅疏的手当长秋殿里软和的蚕丝被蹭:“傅疏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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