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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母说到这里笑出了声:“后来你长开了点,我才敢伸手抱一抱你。” 宁母感慨道:“你出生前,我与你父亲对你有许多的期许,期许你天赋卓绝,聪明伶俐,最好是年轻一代中能力出色能够支应门庭的佼佼者,到时你便是一位可撑起无念宫并坐稳如今地位的少年英才!届时我与你父亲皆将以你为傲!” “后来你方出生,看着你红扑扑肉嘟嘟的小脸,我们便改了主意,”宁母带着回忆的怅然,“撑起一方门庭太累了,我们只期望你修习上有天赋,只成为一位少年英才似乎也不错,到时你就可以做个来去自由的修者,再加上无念宫给你做底气,我儿便是想做什么就可做什么,最好是潇潇洒洒开开心心的过完一生!” “可随着你的长大,我们又开始舍不得了,觉得就算你是个草包废物,就算你每日混玩,只要你能快快乐乐的,我们便也满足了。” 说至这里宁母顿住了,少顷才道:“可天不遂人愿。当你的同龄人会跑会跳会说话而你仍还只会呆呆的坐着的时候,当廖老说你是个没有魂魄之人的时候,我与你父亲的心都要碎了。” “或许这就是对我们贪婪的惩罚。” 宁母声音哽咽:“我与你父亲时常自责,也许就是我们贪婪的期许,才吓到了你的神魂,让你不敢投胎在这样沉重的家庭中。我们便想,我儿魂魄归来吧,无论你以后会成长为什么模样,我与你父亲唯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宁母声音坚定起来:“就算你不愿诉说你神魂流浪时发生过何事,就算你无论为了什么修习勤奋刻苦,就算你变得愈发聪明伶俐,抑或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愈发平庸,只要你一日是我儿,我与你父亲对你的期许便一日不变。” “初儿,唯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原来……原来宁母对他重生以来的行为早有察觉,只不过从不曾宣之于口罢了! 爱向来会令人长出血肉。 宁父宁母的爱意于此刻似乎堵上了他常年豁然裸露的心洞,让他彻底有了实感,让他不再彷徨无依,惶惶然独于天地间。 安又宁早已泪流满面。 “娘亲……”隔扇门被从里面打开,宁母方抬眸,安又宁就已哭着拥住了她,“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一点也不贪婪……” “好好好,”宁母轻轻抚着他的脑袋,忍不住笑着打趣他,“果然是个傻孩子!初儿若是有什么烦恼就和娘亲说,你要知道,这世间除了生死再无大事!” 安又宁当然不会与宁母说,他哭过一场,又拧了面巾净了脸,开始冷静下来。 他怕宁母再打趣他,便扯开话题,询问起了父亲,宁母便道:“摧山派的来人了,你父亲去接待了。” 摧山派?也不知值此多事之秋,摧山派来无念宫做什么。 安又宁没有多想,他情绪已然缓和,便又与宁母话了会家常,在宁母依旧还有些担忧的目光下,他指天保证无事瞒她,宁母这才稍微放心的离开了霁云苑。 安又宁这才有机会深思。 谢昙出现的太突然了。 他这些日子本就因之前的事情心神不宁,谢昙甫一出现这才让他乱了方寸。既然谢昙还活着,他就必须要面对并处理之前的问题,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安又宁又再心里细细盘算了一番,这才喊了春信进来问话。 春信道:“谢城主他们没有回魔域,而是直接还回了宫里的隐水居。” 安又宁开始思索。 之前发生种种,若谢昙直接回了魔域,说明他有想闹大的心思,最不济当了把柄敲正道一笔也是可能的,纵然安又宁到时可以否认耍赖,好一阵扯皮吵嚷总是避免不了的,再加上毕竟是正道地界上出的岔子,正道总是有些理亏,若最后互不相让,怕也会伤到远在魔域为质的无辜的江家大小姐江思容。 但谢昙没有回魔域,而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直接回了无念宫隐水居,这说明所有的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又宁想至这里悚然一惊。 怕是谢昙早已在隐水居等着他了! 安又宁攥紧拳头,心里不断劝着自己冷静,半晌才平复下来,再抬头时眼睛里闪过了坚定与勇气的光芒——迟早要面对,以他如今身份,他倒要看看,谢昙能把他怎么样! 安又宁登时大喊春信:“我昨夜做的红豆糕呢,速速装了攒盒,随我出门!” 隐水居里静悄悄的。 安又宁在隐水居花厅里等了片刻,谢昙才现身。 谢昙头发用玉簪半束,发尾却还是湿的,显然刚梳洗过,他仍如往常作宽袍打扮,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伤口无数,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颈窝处贯穿性的剑伤,随着他的行走浅淡的鲜血便又开始不断的氤染出来。 这透过鲜血不断呼吸的伤口,似乎在昭彰着安又宁当初的罪恶,又似乎在嘲笑着安又宁当初的无能。
第61章 此情此景,安又宁一时哽在原地。 防风忽然从后面紧跟着进来,手里还拿着卷白色纱布:“主上,您还没包扎……” 安又宁这才反应过来,谢昙这是清洗过后伤口还未包扎,就急匆匆的赶过来见他了,说不得已然等不及对他兴师问罪了! 谢昙忽转眼看了他一眼。 安又宁佯作镇定,眼观鼻鼻观心,分毫未动。 输人不输阵。 他是过来探底的,他就算紧张的要命,也不能一来就怯了场。 谢昙没让防风帮他包扎,反而伸手接过防风的纱布,缓缓走到了安又宁身前,站定。 安又宁忍不住抬头。 谢昙伸手将纱布递给他,看着他道:“有劳。” 谢昙嗓音尚带着模糊的嘶哑,那是安又宁颈窝一剑的余威。 安又宁眼神是遮掩不及的呆愣与诧异。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后,才反应过来谢昙的意思,登时觉得有些受辱,没忍住冷唇相讥:“谢城主这是何意?我是隐水居的客人,不是你的下属罢?” 谁知谢昙用那把嘶哑的嗓音轻飘飘的道:“你早前说,隐水居是你家地界。” 相反,谢昙才是借住无念宫的客人,客人受伤,主人以待客之道包扎一下也是应当。 安又宁气的不行,他不断暗示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好歹没摔门而去。 谢昙就坐在了花厅正前方的罗汉床上,他将上身外袍半褪,露出结实又覆有力量的肩背,安又宁拿着纱布,站在他身旁,开始为他包扎伤口。 安又宁手指纤细却十分灵活,纱布随他指尖跃动,一圈一圈,包裹住了谢昙伤痕累累的身体。 安又宁包扎的过程中,越看谢昙的脸越来气,缠绕纱布的手指禁不住用力一扯,谢昙平淡的眉目果然微皱,胸腔发出一声闷哼。 安又宁这才顺心了些,谁知他小动作刚收,谢昙就忽然问他道:“解气了吗?” 安又宁一愣:“什么?” 一息反应过来后,他却忍不住想,自己不过稍稍用力了些,谢昙就如此计较,果然是个记仇的小人! 安又宁装傻:“哦,没经验,要不你让防风来。” 谢昙沉默了。 安又宁心下冷哼。 谁知谢昙忽一把抓住了安又宁的手腕,安又宁眼皮豁然一跳,谢昙就已然抬眸看过来。 安又宁眼睁睁看着谢昙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点了点颈窝,目光注视过来,一字一句慢吞吞的看着他重复道:“解气了吗,又宁?” ……什么? 谢昙他……他叫自己什么?! 谢昙方才那只手哪是点在他自己颈窝,是点在了安又宁的脑袋上! 蜃境中,谢昙可是一剑削了薛灵的脑袋! 安又宁一霎悚然,汗毛倒竖。 ——谢昙记得。 他记得! 他记得自己一剑贯穿了他的颈窝,差点要了他性命! 那他是不是也记得……他亲手推他进了必死之境——“造梦”? 安又宁忍不住发起抖来。 谢昙握着安又宁的手腕,立刻察觉:“你在发抖。” 安又宁抬眸,正好撞进了谢昙的目光之中,谢昙声音依旧是平缓的:“生气?害怕?” 安又宁终于忍不住瞪视谢昙:“你想怎么样?” 既然谢昙依然记得,那么他再抵赖也无用,安又宁很了解谢昙,甚至比了解自己都要了解他。 谢昙此人,家逢大变,投身魔域后性情与年少时相差甚大,往常魔域中若有人招惹了他,他必睚眦必报。 想必如今亦然。 不过,安又宁如今身份毕竟是无念宫内的尊贵少主,谢昙也不是那么好动他的,若想动他,那也必然要付出极大代价。 按谢昙之前周密筹谋的性子,他既然仍记得蜃境之仇,出来后想报复自己,最稳妥也最周全的办法便是暗中动手,到时他即可顾全正魔两道大局,又可推脱凶手责任,让正道真正吃个哑巴亏。 不是安又宁长他人志气,实是安又宁知晓谢昙的实力,谢昙若认准了自己想办,就算再千难万险,自己也是在劫难逃。 安又宁当然可以求助父母亲,甚至求助鹤行允,可他自重生以来,已从他们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偏爱,他不想危险时刻,还将他们扯下来作挡箭牌,反而他更想与他们撇清关系,甚至展开双臂,作保护他们的一方。 可谢昙没有暗中动手,反而如此明目张胆的点了出来,安又宁认为,谢昙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许是想要借蜃境之事与他谈判。 但无论他目的是什么,安又宁一点都不想帮谢昙。 安又宁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 谁知谢昙眼内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一闪而过,眉目反而柔和下来,他注视着安又宁,声音放的又轻又缓:“你承认了?” 嗯? 安又宁脑子嗡一下,懵了。 谢昙……在诈他? 谢昙竟然在诈他! 安又宁骤然反应过来——谢昙记得蜃境中事,可他方才的话分明是在向他再次确认身份,确认自己是安又宁。 安又宁出离愤怒! 可安又宁怒火不过刚升一半,他又一想,不对啊,蜃气化境是和人的记忆挂钩的,若他不是安又宁,他是不可能出现在谢昙蜃境甚至被谢昙接纳的,而且蜃境中很多记忆是属于安又宁的记忆。 谢昙不会不知道。 谢昙必然已经笃定自己是安又宁了,可他却还是想通过方才之举试探——他是想让自己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亲口承认自己就是安又宁。 呸,真狡猾。 安又宁有种自己还是没躲过被耍了的无力感,他恶狠狠怒瞪谢昙:“对,我不装了,我就是安又宁,你想怎么样!” 安又宁承认的那一瞬,他仿佛从谢昙向来不动声色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颤动,可谢昙很快将眼睫垂了下去,安又宁就再看不到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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