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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说一句,薛琅的脸色就淡一分,最后完全浸在阴冷中。 皇后喜欢君子兰,凤仪宫中种了许多。这两日薛琅日日用荼薇香熏衣裳,在东宫长伴在太子身边,太子分不出其与荼芜香的味道,哪怕这香气蹭到自己身上也并未生疑。 每日他去凤仪宫请安时,就是皇后身体不适的来由。 马车内茶香氤氲,沈云鹤就在那斑驳的光影中隔着升腾的雾气望着他,温和中带着冰冷,“薛琅,谋害皇后,你意欲何为。” 这事他做的隐蔽,若不是有沈云鹤这个变数,原本一辈子也不会被人发现,毕竟那毒量很小,最多就是让皇后吃点苦头,不会危及性命。 他指望着太子,而皇后又是太子不可或缺的后台,他还没这么愚蠢。 也正因如此,沈云鹤才没当着太子的面戳穿他。 薛琅眉眼阴郁,“太子的性子不争不抢,我若不算计,他如何保得住储位。” 沈云鹤摇摇头,“为人处世当光明磊落,你这般行事,令人不齿。” 他的声音与上辈子弹劾自己时的情形遥遥相应,薛琅心中某处隐秘的紧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他上前一步,猛地拽住沈云鹤衣领,死死盯着对方,“你了不起,你清高,如果没有我,太子早就身首异处了,我是太子幕僚,一切为太子登基着想,你们这群人,说的永远比做的好听,你想双手干干净净不染血腥做你的忠臣你就去做,别来妨碍我。” 说罢他喊了停车,掀起车帘便走了下去。 马车再次缓缓行驶,帘子被风吹起一角,沈云鹤瞧见外面薛琅冷淡的面容,帘子落下,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云鹤轻轻叹息一声。 有些人,初见便知此生都不会是一路人。 这种居心叵测之人留在太子身边,终成大患。 当日夜,司天台急急上奏,跪在皇上跟前时神色慌张,直言天象有变。 大致意思是宫中西北角的贵人怀胎冲撞了中宫,若不及时分开,轻则龙胎落,重则中宫陨。 皇上一听,急了,连忙问该怎么办。 司天台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第二天皇上就下令将容嫔迁出京城,安顿她去了冀州行宫。 容嫔出宫那日,身后跟了一眼看不到头的人马,排场十足,皇上是拉着她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走到时候还登上墙头一直看着车队远去才回宫。 她一走,皇后的身体果然渐好了。 又过一月,驻扎边疆的谢将军携家眷回宫复命。 恰逢此时春雨急生,薛琅染了风寒,告假三日。 高热了一夜,清晨终于才褪去了些,薛重唤换掉毛巾,浸水拧干后重新去擦。 “大人,四皇子来了。” 薛琅睁开眼,眼底迷蒙无神,好半晌才含糊道,“他来做什么。” “知道大人病了,前来探望。” 听后薛琅冷笑一声,刚要说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 “兰玉!” 薛琅轻轻抬手,薛重唤收起水盆,轻声退了出去。 闻景晔三两步便绕过屏风来到他榻前,薛琅撑着身体倚靠在床边,闻景晔半蹲下身,“你病了。” 他伸手去试薛琅额头温度,又跟自己比对了一下,道,“不那么烧了。” 薛琅因为高热一晚身上没劲,嗓音也有气无力,“四皇子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慧妃小产的事儿本就没风没影的,四皇子被审了两天就放出来了,自那以后慧妃便有些萎靡。 闻景晔的手又贴在薛琅的脸颊上,“还是有些烫。” 他刚从外面来,身上带着雨后的冷气,微凉的手掌那么贴着,薛琅竟然感觉到一丝清爽,便下意识地蹭过去了些。 闻景晔眸色微暗。 恍惚间想到了以前在冷宫里住着的时候,有只野猫经常来他院里,闻景晔十分喜欢,便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饭分给它一些,那只猫很乖,摸它的时候,它也是这样蹭着自己的手心。 只是后来它被一个宫妃看上,过着吃穿不愁的生活,再也没来过冷宫,偶尔见到闻景晔,它也不会搭理,只埋在新主人身边讨好撒娇。 宫中风水轮流转,尤其是后宫,落势不过一朝一夕的事。野猫没了庇护,于是又一瘸一拐地回来找他,靠在他腿边卖力地蹭着,就像之前在新主人那一样。 闻景晔直接将它扔出了墙外,心中有种隐秘的,报复后的快感。 如果换成薛琅,他想自己可能不会将他丢出去,他会把薛琅带回去,关起来,让他再也没办法离自己而去。 毕竟比起那只野猫,他对薛琅的喜欢要多得多。 但薛琅不是野猫,他是毒蛇,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算计。 要怎样才能让他像那只蠢猫一样自己跑回来呢。 等贴着脸颊的手心温度升上去了,薛琅推开了他,病恹恹地靠坐在床边,眼皮一垂下去就懒得再抬起来。 闻景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轻笑。 薛琅就是这样的人,没有用的弃如敝履。 他趴在薛琅的床榻上,慢慢伏在臂弯里,歪着头,自下而上地看着薛琅。 对方容貌艳丽,生了病后的皮肤透着绯色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兰玉,你生的真好看。” 薛琅一怔,眯起眼睛望着闻景晔。 闻景晔勾着他落在床边的发丝卷在手指间,神色平静,仿佛真是情不自禁夸出口的。 “四皇子,你从宫中跑出来,不怕被发现吗?” “怕。”闻景晔坐在薛琅榻边,倾身过去,“但我更怕见不着你。狗洞太小了,我已经越来越钻不过去了。” 想到闻景晔扭着身子钻狗洞的模样,薛琅忍不住笑了一声。 闻景晔心神一动,竟不可自控地凑过去蹭了薛琅的面颊,那过于温热的滑腻皮肤擦着唇尖若有若无,呼吸间全是馥郁的香气,简直叫人迷了心智。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都愣住了。 薛琅面色冷静地望着他。 手心里沁出汗水,闻景晔直觉身上燥热,皮肤发痒,他僵在原地,等着薛琅反应。 半晌,淡唇轻启,“殿下都多大了,还这样撒娇。” 闻景晔一怔。 薛琅推了推他的肩膀,道,“奴才身上有病气,不要过给殿下了。” 他……并不生气。 薛琅自然不会生气。 他知道闻景晔自幼无人教导,如林中小兽般做这样亲昵的举动无可厚非,上辈子的他也是这般对曲嘉文。 闻景晔的心忽然如擂鼓般敲响。 他面色如常地凑过去缩在薛琅怀里,如同寻求庇佑似的,只是这回他的唇实实在在地贴在了薛琅的肩颈处。 做这些时,他的身体僵硬,神经紧绷,等着薛琅一脚将他从榻上踹下去。 可是一息,两息…… 薛琅没有动作。 闻景晔按捺住心底的兴奋,道,“我心疼兰玉,不怕病气。” 薛琅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他只是有些疑惑,于是轻轻拍着闻景晔的后背,“四皇子是不是在宫中受欺负了?” 闻景晔闷闷嗯了声,“兰玉,我何时可以出宫。” 薛琅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下去,只是声音依旧温和,“很快了。” 闻景晔在宫中于太子并无任何好处,不如早早出宫立府,离陛下远些,也就离皇权远了。 没有人可以与太子争。 慧妃肚子里的孩子哪怕没有小产,薛琅也不会让他活过五年。
第十四章 遭至暗算 第三日薛琅的病已经大好了,但还是懒懒地坐在躺椅上翻书。 薛重唤进来时,就看到他微微蜷曲着腿,身着月白里衣,窗子里探进来几支冒着绿芽的抽条,似乎留恋不舍地碰触着薛琅的青丝。 “大人的病初愈,还是别吹风的好。” 说着他将窗子关上,那几根枝条也丢在了外面。 他转过身,手里捧着一个金光镶玉锦盒。 薛琅淡淡看一眼,“这是什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剔透明珠,夜间能照亮百米之路,璀璨明丽,入手微凉,风水大师说这珠子最难得的是有温体固魂之效,世所罕见。 “是梁肃从岭南送来的。” 薛琅上手一摸,在手中把玩了会儿,“他倒是有心。” 自梁肃回去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差人送东西来,有时是玛瑙,有时是翡翠,有时是珠玉,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是百户中等人家的家产总和。薛琅知道他有钱,却不知他竟土豪至此。 看来他平时给梁家的那些也不过是小恩小惠。 徐福酒楼。 薛琅踏进来时,小二眼尖的瞧见他,连忙凑了上来,“薛公子来了!” 小二跟着往前走了两步,殷勤地介绍最近的新菜品,等到了二楼却发现天字一号房有人,他脸色微变,道,“公子稍等片刻。” 房内有两位公子,一位身穿白衣,温文尔雅,另一位却是武生装扮,红甲如烈焰般明耀,小二斟酌片刻,朝白衣男子走去,“不好意思啊二位客官,这间房有专人定了,所以想请二位移步隔壁。” 谢承弼放下茶杯,静静抬眼,“是我们先来的。”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这间房是我们店专门给薛公子准备的,这样,今天二位公子这顿我们酒楼请了,给小的行个方便吧。” 提到钱,谢承弼面色缓和了些,沈云鹤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二人点点头,跟着小二出去。 只是谢承弼有些疑惑,他从未听过京城有什么薛家,刚想开口,迎面便走来一个人。 那人面色浅淡,黑衣云纹,墨发半束,遥遥走来如皎月清辉,擦肩而过的瞬间,谢承弼闻见一股冷香,不同于女子的脂粉香。 他自小于战场中长大,最烦的就是京城中那些故作斯文的粉面书生,可这个人,生的可真是好看。 谢承弼回过头,正见那人脚步微滞,随后踏入那件上房,房门关合。 绕过半个酒楼,小二推开木门,“二位公子请。” 这里虽小了些,但胜在安静雅致。 二人一落座,谢承弼便问,“刚刚那人……” 沈云鹤又掏出帕子将杯子擦过一遍,道,“他就是薛琅。” “什么!”谢承弼吃了一惊,“他就是那个谋害皇后,心思歹毒的太子幕僚!” 薛重唤将椅子拉开,待薛琅入座后问,“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薛琅摇头。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境下见到谢承弼。 方才那一瞬间,脖颈发寒。 薛重唤倒了杯烫茶推过去,薛琅垂眼,茶叶被风拂开后露出他模糊不清的面容。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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