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应的契书单子,也都在凌少卿的手中。 这是完完全全他的人。 不怕他学了后要另起炉灶,凌少卿却白忙活一场。 潘五不高,有些瘦。 嘴角自然下撇,面无胡须,有些苦相。眉间的沟壑深,想来是经常皱眉,也是个严厉的人。 而在接触中,黎小鱼也感受到了此人的墨守成规,不愿改变。 起因是黎小鱼想看看潘五的厨艺,便让他随便做道菜。 潘五虽然不屑搭理,可到底是看在凌少卿的份上,也不敢明着张狂。 而是板着一张脸,话却说的滴水不漏。 “你是公子的师父,那也算我半个主子,轻易怠慢不得。便做一道宫中菜色,叫您尝尝,指点一二。” 伙计在他说完,就抬来一个水桶,里面是一条刀子鱼。 这是土话的叫法,文人雅士们爱叫它鲫鱼。 黎小鱼看着鱼,又看看成竹在胸的潘五,这是有备而来。 要做个大菜,给他下马威? 黎小鱼指着鱼,看向潘五,不确定道:“你要用这条鱼做菜?还是宫中菜色?” 潘五以为黎小鱼是被他的做法来源震惊,难以置信。 于是轻笑一声,只觉得黎小鱼也不过如此。 就他那小主子是个年纪小的娃娃,好骗罢了。 找个差不多年纪的做师父,这真是荒诞至极,可笑至极。 说出去谁信啊! 黎家小饭馆的菜,他之前尝过。 味道着实不错,可他不信是一个十六岁的郎君能做出来的。 学厨才知厨艺难成,要经过日日夜夜的锤炼打磨。 就眼前这白嫩的像个豆腐一样的小娃,能有什么本事? 怕是刀都举不起来,做菜的肯定另有其人。 这小郎君还真敢以此行骗,口出狂言要教徒弟,拿自己当碟子菜了。 真是不知所谓! 他今日,势必要公子看清楚此人的真面目。 “这鱼是做豆瓣鲫鱼最好的,公子师父不知道也正常。虽说你也是京城来的,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宫中菜色的。” “这是贵人最爱的菜,大姑娘当年得贵人赏识,贵人又见大姑娘爱吃这道菜。不仅让御厨新做一道为奖赏,还写了菜谱赠予。这是何等殊荣?” 潘五说话时眉眼间透着自豪,那是他最值得炫耀的时刻。 “那是何等的美味?谁人能想将肉片与鱼肉相结合的这般好?当时潘府厨子没有人做出大姑娘爱吃的口味,只有我做出来了。” 他最后也是因为照着菜谱做出了这道菜,得以在后厨站稳脚跟。 黎小鱼听他讲了这许多,直接指着鱼道:“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年,不知道鱼选错了吗?” 潘五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刀子鱼,哦,也就是鲫鱼。这鱼要做的好吃,选鱼是关键。身扁带白,此种鱼肉质地最好,鲜嫩非常。鱼肉微松,熟后轻轻一夹,便可使肉离骨。” 黎小鱼看一眼水桶里游着的,“而这种黑背色浊的,体内刺多且交错。因刺如树枝交叉错乱,鱼肉难以整块夹起,携带诸多小刺,影响口感。” 潘五闻言大怒,“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是鲫鱼?要不是看在你是东家的师父的份上,早将你撵出去,轮得到你在这与我指手画脚?” 他五岁被卖,一直在后厨打杂。耳濡目染十年,刀工早已磨练出来,开始执刀做菜。 如今他五十有三,在后厨近五十年,他不懂鱼,难道这小娃娃懂?! 潘五话音刚落,凌少卿就开口道:“潘叔,那是我师父。” 潘五闻言戾气收敛,却也没有多好的脸色。 “大小姐都说我做的豆瓣鲫鱼最像宫中口味,她最是爱吃。出嫁时都带着我去凌府,她是吃过宫中豆瓣鲫鱼的,她都说鱼没问题。” 黎小鱼看向凌少卿,“你母亲,是真心喜欢这道菜吗?” 凌少卿下意识的看一眼潘五,而潘五也在黎小鱼问出来的瞬间,看向了凌少卿。 只一个眼神,潘五便如遭雷击。 难不成那小儿说的竟是真的? 凌少卿移开视线,“母亲是很爱吃潘叔做的豆瓣鲫鱼,一直说潘叔做的,与宫里吃的味道极为相似。只是刺有些多,其它实在没什么不同。” “不可能!若是刺多,大小姐为何一直不说?” 潘五没办法认同。 凌少卿微有不悦,“母亲并非多重口腹之欲,于吃食上并无研究。若不是师父刚刚说,我也不知道鲫鱼还有这说法。只当是鱼肉就是刺多,这本就没甚稀奇的。” 黎小鱼问凌少卿道:“上次我让你做菜,你炖了鱼。那便是身扁带白的,吃的时候,觉得如何?” 凌少卿一想,还真是。 “刺确实少些,肉松易夹,味道鲜美。” 其实作为厨子,食材见的多,用的多了后,很容易发现一些寻常人不会发现的东西。 在细微之处,提高菜品的味道口感。 潘五肯定能看出鱼的不一样,不然也不会每次都选一样的鲫鱼来。 这要是想分辨出来,也是要些眼力才行的。 想来当初潘五第一次做这道菜,得到肯定的时候,选的就是黑背色浑的鲫鱼。 因此往后的数十年里,都只认这种鱼。 潘五他有厨艺,要是没厨艺,来珍馔楼的那些食客也不会买账。 但他太犟,只要认定一样东西,就不会再想着去改变,精进。 说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倒不如说是不敢改变。 承受不了失败的结果。 不如只做现成的,虽然不会更好,但也不可能再差下去。 黎小鱼觉得不用再看潘五的厨艺到哪一步了。 他转身道:“少卿,这个厨子我教不了。” 凌少卿连忙追上去,“师父,你厨艺那么好怎么会教不了?” 这一听就是借口,凌少卿打着商量,“我给你更多的银子成吗?” 黎小鱼脚步没停,“潘五认定一件事就很难会改观。我再怎么教,他也只会表面应和,他只相信他自己。” 人的性子是不会轻易就有所改变,要么突逢巨大变故,要么水滴石穿的磨着。 他是要挣钱没错,可他不想挣这窝囊银子。 潘五不想学,还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他又何必为了那几十两银子,忍气吞声的教? 凌少卿也觉得潘五不该如此,他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务必要敬重着。 偏还搞这一出,把人气走了。 凌少卿没有再追出去,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其实多少也能看出些他这位小师父的脾性。 只要不主动招惹他,那就是个温和无害的。 可但凡惹了他,那必定是要被咬一口。 潘五企图以宫廷菜色打压,结果就被毫不留情的指出错处。 没打压成,面子也丢了。 凌少卿回到珍馔楼,看着还在喃喃自语不相信的潘五,心里生出烦躁感。 “叫你一声潘叔,是看在母亲的份上。说到底你是奴,我是主。刚刚离开的那位,是我这个当主子的师父。我都敬着,你倒是拿乔了?” 尤其还是他千叮万嘱要恭敬些,结果还整这出幺蛾子。 这不是打他的脸,说他管教手下不严吗? 潘五心道不妙。 如今的小主子随大小姐,是个软心肠。 不然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说白了,他也就是仗着资历,算准了小主子会给他留脸面,也不忍责罚他,所以才敢阳奉阴违。 可眼下这情形,这话音,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凌少卿确实因为潘五是他娘从潘家带来的老人,一直以来对其很好。 甚至叫他一声潘叔,给足了脸面殊荣。 但不代表他可以接受潘五当着他的面,不分大小主次,真拿自己当叔。 “即日起,你便去庄子上养老吧。” 这样的人,凌少卿也确实不敢再用。 潘五大骇,连忙要跪地求饶。 被凌少卿使了眼色,叫伙计们架住了。 潘五挣扎着喊道:“公子,珍馔楼缺不了我啊!好多客人都只认我做的饭菜!那豆瓣鲫鱼也只有我才能做出那个味道啊!” 凌少卿挥挥手让人带潘五离开,“我倒要看看,离了你珍馔楼是不是就开不下去了!” 还敢威胁他! 真是岂有此理。 凌少卿气的哼了一声,眼神落在黎小鱼做的李子糕上,又觉得馋。 想着偷吃一块,压压火气。 正要伸手,就看见黎小鱼不知何时依靠在门边,抱着手臂在那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笑。 他悻悻的收回了手,“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小鱼道:“想来拿李子糕,带去给孔山长尝尝的。他说要请我去做私宴,便先做做人情。” 凌少卿咂咂嘴,好吧,剩下的李子糕他没口福吃上了。 “我给师父装上吧,四四如意,也是个好兆头。” 黎小鱼看向碟子里红白相衬的李子糕,打趣道:“四四如意?我来的要是晚一步,是不是就成三羊开泰了?” 凌少卿偷吃不成被抓包,也觉得丢了世家风范,这一说更不好意思了。 范掌柜送来了精美小巧的食盒,黎小鱼装着糕点,问凌少卿,“你把那潘五赶走,珍馔楼生意真的不会受影响?” “不会,珍馔楼厨子多的是。人人都有招牌菜在手,就是那道豆瓣鲫鱼没人擅长罢了。” 没人擅长,不代表完全不能做。口感上差些,大不了便宜一些卖。 少赚一些,珍馔楼倒不了。 终归只是一道菜,他更不允许一个家奴,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第31章 黎小鱼心里清楚,凌少卿赶走潘五,为他的成分,有但不是全部。 最重要的是潘五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做了僭越之事。 害凌少卿跟着脸上无光。 不过他向来不喜亏欠,便对凌少卿道:“豆瓣鲫鱼,我在京城的酒楼吃过。虽是宫里的菜色,但又不是宫里吃了,百姓就不可以吃。” 真要是这样,那老百姓能吃的菜可没几道。 “你找个信得过的厨子来,我做一遍给他看。免费,就这一遍。” 凌少卿没傻到会拒绝,麻溜的提来个年轻些的厨子。 “这是之前教我做菜的老厨子的孙子,叫许活。我娘是他们爷孙两的救命恩人,能信任。” 黎小鱼只管教,不管后续如何。 他说了要什么样的鲫鱼,范掌柜亲自去采买来。 珍馔楼要一样食材,那是轻而易举就能快速弄来的。 没耽误多长时间,符合要求的鲫鱼就被送上了砧板,在黎小鱼的刀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1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