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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都是夸张的说法了。 这个时候的陈朔，远没有朝堂中那般意气风发。 陈朔家里的情况与赵萤相差无几，不同的是，他家弟弟妹妹很多，分到他这里的吃食就已经少之又少了。 赵小萤虽然嘴上说着不疼了，其实脸上的伤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好一点。 陈朔想他大概是强忍着，便也没多问，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带着善意地邀请他：“我送你回家吧。” 赵小萤有些犹豫，看着面前这个超级热心肠的人，忽然间记不起他的名字。 他也是学堂的同窗，只是平时自己并不关注其他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小萤是渴望朋友的，犹豫了没多久，就答应了他这个热心的邀请。 小手伸过去，抓住他，借力站了起来。 身子还有些不利索，好在疼的已经不明显了，走路还是绰绰有余。 陈朔就这样，牵着他一只手，慢悠悠地往前走着，一句话都不多说。 那会儿赵小萤的个子小小的，如果不是人看起来白白胖胖，真像是被虐待了。 距离赵小萤家几里路的地方，他小心翼翼拉了拉那人的手，低声道：“我到了。” 真奇怪，明明那片小林子无人路过，陈朔怎么就恰好路过这里。 他好像跟自己并不顺路。 听见声音，前面的人也停下来了，牵着他的手顺势也松开。 一句废话都没有，点点头就退后了一步：“嗯……那我也回去了。” 之后，转身就走。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赵小萤有心想问，可惜他今日回来有点晚，远远的已经听见爹娘叫他的声音了，他不能在外逗留了。 那是记忆中，赵萤第一次认识陈朔。 其实那时候，他还不叫陈朔，名字是后来取的，但那都是后话了。 星炀五年，尚书赵府。 赵萤把自己关在书房，身上穿着藏蓝色锦衣，今日休沐不用上朝，他就在这儿，不准任何人进来。 手上是一个盒子，正打开着，里面皱皱巴巴放了好几张纸，多多少少都有些破边。 那是曾经，他与陈朔通过的书信。 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盯着上面已经快看不清的字，嘴角微微上扬。 “赵小萤你好： 夫子今日所行莫要放在心上，那些纨绔与你不是一路，他们没有你厉害……” 陈朔长他一岁，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多少开始成熟了，说的话都带上了些文人的矫情扭捏。 赵小萤虽然挨了一顿打，可陈朔跟那三个孩子确实是斗殴了，也不出意外地传到了夫子耳朵里。 镇上的夫子很严厉，常年不笑，手中永远拿着一截戒尺挥舞。 赵小萤早上来学堂的时候就看见四个身影跪在院中，撑开巴掌朝上，个个咬紧牙关受罚。 并且还不能哭。 只有陈朔咬牙坚持着，一声不吭。 赵小萤也怕，可他还是走上前去，颤颤巍巍的，在陈朔旁边也跪下。 然后低着头，瑟瑟发抖地伸出小手，把手递到夫子面前去。 夫子只知道这几个人打架斗殴，却不知为何，看见平日里乖巧听话的学生也跪下，一时不解。 声音也没有一点温柔，质问道：“赵小萤，你这是做什么？” 他也没听说，赵小萤跟这四个人谁关系较好啊！ 赵小萤死死咬着唇，就差给自己咬破皮流血了，半晌，小脑袋缓缓抬起来，面对着夫子，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夫子……我也斗殴了，您也罚我吧！” 夫子都愣了愣。 不是因为他这番言辞，而是，他确实在赵小萤的脸上看见了伤痕。 “怎么回事？！” 夫子怒了，一个个逼问，最终处罚，赏了那三人一人十戒尺，赵小萤和陈朔，一人五戒尺。 本来是陈朔一个人受的，赵小萤说要与他分担，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手掌疼了一整天都写不了字，好在他学识好，夫子对他很宽容，一天相安无事。 至于那三个人？他们下场如何，赵小萤就不得而知了。 大概是这次一起受罚，两个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平日里虽然都不多说话，赵小萤却似乎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变化。 本以为是错觉，直到下了学堂回家的路上，他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陈朔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回头，愣了一下，也停下脚步。 赵小萤转身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微微抬头才能看着他的眼睛。 那时候赵小萤看起来比陈朔矮一个头，可惜陈朔是空长了个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赵小萤温声细语地问。 不是质问，只是有些不明白。 “怕他们报复你。”陈朔如实说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昨天是我打了他们。” 赵小萤微微垂头，可是也反驳不了他，只能点点头，放慢了速度，走在他身边。 “你不回家，你爹娘不会骂你吗？”赵小萤主动搭话。 像他们这样的小孩子，不满十岁，下了学堂就要老老实实回家，如果晚了，大概率会被骂的。 因为家里人做饭时间都会在下学堂这个点。 陈朔却摇了摇头：“不用管他们。我回家也是要做事，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赵小萤听闻，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啊？他们对你不好吗？” 陈朔又摇头：“没有。只是因为我是哥哥，家里还要照顾弟弟妹妹。” 赵小萤又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你家里有很多人？” 陈朔家里确实有很多人，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大伯家有几个孩子，他爹排行第二，下面还有三叔四姑。 四姑嫁出去了，但三叔也有几个孩子，这么一算，他排行第五，下面的弟弟妹妹都要他照顾。 赵小萤就不一样，他爹娘只有他一个儿子，跟家里亲戚也早就分家了，平常倒是会往来，但不至于什么都一起。 是以，他也不明白陈朔说的是什么意思。 “哦……”他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身旁的小孩看起来好像没话回答了，陈朔也不多说，很爽快地转移了话题：“赵小萤，你家太偏了，要走林子，难怪会被那群人欺负。” 赵小萤抿抿嘴，主动解释说：“那是因为从这里回去很近，我家在村子里。” 陈朔又哦了一声，彻底没话说了。 说实话，他跟赵小萤一起走的时候确实好像找不到什么话说。 赵小萤是夫子们都喜欢的小孩，学识好，看起来也不大好相处，平日里都少有同窗跟他说话。 大概陈朔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会儿，竟然真的闭了嘴不说话了。 陈朔确实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话，他也不知道赵小萤会对什么感兴趣，说错了话，还是沉默。 赵小萤一扭头，就看见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地面，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他有些不好意思，想问他的名字，又觉得这么问太不合适了，都是一起上学堂的，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不礼貌。 他都知道自己的名字。 虽然有可能是前一天来救他的时候听见那三个坏孩子喊了。 但这种小事，难不倒赵小萤。 他想了想，抬起头，出乎意料地问：“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陈朔果然有些诧异，下意识回答：“赵小萤？难道不是这个名字？” 赵小萤忽地笑了，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很美好，又很温暖。 像是故意玩笑似的，重重摇头：“不是的！我不叫赵小萤，我叫赵萤。” 小萤不过是那群夫子和爹娘哄孩子的称呼罢了。 赵小萤从小就长得白净，可爱极了，又学识好，见到的人都喜欢他，难免对他亲密。 陈朔果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而且，很上道得配合着他的话：“那我也不叫陈小五，我叫陈五。” 赵小萤啊了一声，故作惊讶，很配合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那时候的陈朔还没有改名字，乡镇的人，贱名好养活，他又是排行第五，就顺着得了这么个名字。 赵小萤确实叫赵萤，陈小五确实也叫陈五，莫名其妙交换了名字的陈小五还觉得自己跟他终于聊上了话，开心的不行。 赵小萤也开心，他现在看陈小五还需要抬头，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童年上学生涯之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天，在赵小萤的刻意之下他们交换了名字，聊天似乎更频繁了些。 照例送他到村口地方，陈小五就跟赵小萤告别。 远处家里的灯火和炊烟还很明显，赵小萤有些舍不得回去，频频回头，眼中流露出一种渴望。 他没有交过朋友，也不知道这个朋友能跟他好多久。 他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和计划，明明很正常的事，不过是聪明了些，但那些孩子总是跟他玩着玩着就跑了，说他是怪物。 赵小萤其实偷听过父母说话，他知道别人在嫉妒他，所以撺掇自己的小孩不跟他玩。 很显然，他们都成功了，赵小萤从小就孤孤单单，不知道多希望有个朋友，不嫌弃他的朋友。 陈小五看着有点愣头青，真希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个怪物。 赵小萤没有看多久，听见爹娘的呼唤，转过头去，正准备跑。 忽然听见一声唤：“赵小萤！” 赵小萤停下脚步。 愣头青陈小五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几步走到他面前，挠了挠头，把手中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塞到他手里。 然后故作镇定：“快回家吧！我走了。” 赵小萤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走了。 看着手上那张薄薄的纸，有些不解，小心翼翼打开来。 纸上的字迹还停留在练字期，歪歪扭扭，没有赵小萤那么好的天赋，写得不算好。 但是一字一句，全都是面对面时难以说出口的关心。 “赵小萤你好： 夫子今日所行莫要放在心上，那些纨绔与你不是一路，他们没有你厉害…… 我是说学识！你可是夫子们赞不绝口的天才！不要因为被他们欺负了就不开心，你还有很长的未来。 哦！你不认识我吧，我叫陈小五，我是下游桃村的人，我是一个月前才来上学的，你肯定不认识我…… 我从其他同窗那里听说你的名字了，也想告知你我的名字，可是没有机会。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教教我，夫子课上讲的那些我听不懂。 还有，我叫陈小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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