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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年轻的那位感叹道。 云清子的心里也想着一样的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那辰王祝颛,哪里是什么良配?他懦弱畏缩,行事不端,处处留情,上宵道人怀上这个孩子后,竟还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还了俗身,嫁到王府里面去,真是可悲可叹。 想到这,那刚出生的娃娃仿佛心有灵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云清子急忙上前,将他交到了那位年轻翰林的手上。 “长得倒是真不错,小娃娃出来后一般都皱巴巴得像个老头儿,你瞧他,竟白白嫩嫩的。”这人抱着孩子,笑着说道。 很显然,他的同伴不这么认为,那人始终横着双目,抱着双臂,脸色难看得吓人。 云清子不得不附和道:“诶,这小娃娃在秋庶常的怀里就一声不哭,方才旁人若是抱他,必得嚎上半天。” 听到这话,年轻翰林眼光微亮,笑了起来:“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缘分?什么缘分? 云清子不过一个学艺不精的坤道,她哪里能看得出什么缘分?她只知道,这孩子似乎是有些喜欢这位年轻翰林的。 是个心善的人,云清子默默想道。 她一路随着这两人出了观子,又将他们送出山门。回来的路上,云清子攥着那人给她的几两碎银,认真地记下了一个名字,秋泓。 这是长靖三十三年的四月初一,立夏,虽未及炎天暑月,但北都早已酷热难耐。 彼时,没有谁会想到,出生在福香观中的这个男孩,会是大昇未来的皇帝,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与秋泓的缘分,其实不止于此。 “皇爷,皇爷?”王诚的声音叫醒了睡梦中的天极皇帝。 他睁开双眼,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自己的四周。 “皇爷,申时了。”王诚跪在榻边道。 祝微懒洋洋地坐起身,抻了个懒腰,然后便闭着眼睛等人来给他穿衣穿鞋,端洗漱用具。 王诚边为他束发,边问道:“皇爷,昨个儿晚上,奴婢找来的那位,还满意吗?” 祝微抬起眼皮看向王诚:“一般。” 王诚立即苦着脸道:“爷,奴婢真的尽力了,那小子长得明明和……和秋相很像了。” “不够漂亮。”祝微淡淡道。 他刚在梦中回忆了片刻自己与秋泓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那人才叫漂亮呢。 宽大的幅巾下,一张素净秀丽的面孔,身姿清俊颀长,眼中还未染上分毫官场的俗气,目光仍旧清澈透亮。 “怪不得沈惇、陆渐春等人忘不了他。”祝微啧叹了一句。 王诚没听清:“皇爷您说什么呢?” 祝微白了他一眼:“朕说什么,需要给你汇报?” 王诚面色一窘,顿时觉得膝盖又开始发疼,不得已低着头退下了。 今年,天极皇帝已经二十有一了,他后宫女人众多,但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外面那帮操心皇帝床上那点事的大臣日日急得团团转,生怕此人和他大伯一样不孕不育,将来闹得宗室不安。 当然,这些话,他们只能偶尔在皇帝面前提,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当朝相国秋泓坐在长缨处里听那帮人研究祝微的床笫之事。 “陛下正值壮年,你们何必操心这些?”如今的礼部左侍郎徐锦南在话头又被挑起来时,硬着头皮打马虎眼道,“况且,这两年正是圣上主持修整《昇法》的时候,国事繁忙,无心后宫也正常。” “无心后宫?”底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头儿立刻叫道,“眼下只有我们几人在此,徐侍郎就不必说这种冠冕堂皇之话了。” “陈少卿,您……” “说得是啊,”刚刚高升了国子监祭酒的章从梧不听徐锦南辩驳,在一旁接道,“前日我在天麟桥那边又遇上了出宫的王诚了,他身边还跟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我瞧着,怕是陛下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什么呢?”徐锦南一个头两个大,“背地里议论陛下,老章你是嫌上次板子打得不够重吗?” 章从梧立刻回想起了先前自己因在大朝会上出言不逊,被言官揪住,按在中安门下挨板子的事,他本就黝黑的面孔一黑,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这时,庄士嘉出来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今日在这里,本是要探讨《昇法》本部修订再改的事,你们怎么又去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正是,正是……”徐锦南就想附和。 谁知不等他讲完,一直沉默不言的秋泓开口了,他问道:“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样子?”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秋泓看向章从梧:“你不是见了吗?” 章从梧立即坐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回答:“学生是见了,但……没怎么看清。” 秋泓收回了目光。 徐锦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向上觑了觑他师兄的脸色,随后低声问道:“相爷,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秋泓放下了原本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本草稿,“把这东西送回翰林院,里面的文字连语句都不甚通顺,如今的庶常馆馆师是谁?” 庄士嘉起身答道:“是赵思同。” 秋泓扫了他一眼:“赵思同的学生,也是花二镮钱找人代笔写的课业吗?” 庄士嘉一哽,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好,秋泓看样子并不打算为此事发火,他站起身,带得坐在底下的一众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明日经筵,今晚记得把书目送去宝华殿,让陛下先温习。”说完,他越过一屋子下属,俯身出了斋书房的门。 如今,是天极十年的初冬,秋泓在长缨处总领大臣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七年之久。 七年前,他利用姜王的手下琵奴,暗中嫁祸沈淮实,害得这人丢了官帽,又整得“沈党”上下元气大伤。 七年中,他用“功绩簿”清扫异己,将沈惇的亲信谢谦、许珏明等出身代州的“代党”外放出京,自己则独揽大权,打着曾“显灵”的太祖皇帝的旗号,拉出已尘封百年之久的《昇法》重新整修,惹得满朝上下风声鹤唳,不论是谁,只要听到秋泓的名号,都得噤若寒蝉。 尤其是去年,前朝相国高楹的后人突然进京喊冤,秋泓抬出《昇法》中的条款为他平反,激得朝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彼时陆渐春正好回京,这一把新柴添得满朝乱成了一锅粥。最后,以高家如愿以偿,边防兵力换水,反对秋泓的“代党”吃了个哑巴亏告终。 时至今日,一年过去,窝缩在代州的许珏明还在对此事耿耿于怀。 “其实我还是不懂,”宫道旁的小亭子外,一个打着伞的太监轻声说,“不懂为什么一定要给高楹平反,若说是为了引出重修《昇法》一事,未免有些太大动干戈了。” 秋泓正默不作声地站在廊下,看初冬寒雨吹打院中杂草,在听到这话后,他似是抬了一下嘴角:“因为高故相确实是被冤枉的。” “是吗?”王吉抬起头,笑了一下,“那我怎么总听外面的人讲,‘高楹高楹,恶贯满盈’呢?” “等我死了,也会有人这么讲我的。”秋泓淡淡道。 “相爷……” “之前你说,王诚时常背地里给陛下送些宫外面的年轻男子,这些男子都是他从何处找来的?干净吗?”秋泓打断了王吉的话。 王吉犹豫了一下,回答:“我不清楚,王诚的事,我管不着。” “你是中正司提督太监。”秋泓不悦道。 七年前,钱奴儿伏法后,王吉如愿以偿,成为了太宁城内廷里一人之下的掌事大太监。作为祝微尚在潜邸时的大伴,宫中上下,哪怕是后妃都得给他三分薄面,可不知怎的,王诚就是不怕他。 “也是奇了,”王吉低着头揪灌木丛里的叶子,“从前王诚犯错,万岁爷总是护着他,我本以为……本以为万岁爷是喜欢他,可近几年又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王吉看了看四下无人,上前压低了声音道:“相爷,您还不知道呢吧?前日万岁发了好大的火,不知是为了什么,我眼瞧着王诚在天宝殿外面跪了一夜,第二日又出宫找了个新人送给万岁,万岁的火才算消了。” 秋泓听完直皱眉:“陛下现在脾气也太大了。” “谁说不是呢,”王吉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叹了口气,“先前太后娘娘管不动了,起码还有您看着,现在……万岁连您的话都不怎么听了。” 秋泓不说话了。 王吉瞧出了他脸色不好,忍不住上前问道:“相爷,前些日您还病着,如今天凉了,可千万注意身子。” 秋泓摆了摆手,忽然道:“陛下年纪渐长,恐怕要不了多久,我就得请辞了。” 王吉一怔:“相爷,您要请辞?” 秋泓又沉默了。 他并不想走,毕竟,重修《昇法》事大,他若一走,朝中无人再会继续主持此案。 可是,祝微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哪个皇帝二十一岁还要听自己教书先生的话,他若不赶紧激流勇退,将来,可还有留他退的余地吗? 再者,近些年,他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尤其是今年,旧伤病缠绵不断,始终不见好。秋泓自己都忍不住去想,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相爷,”王吉忍不住叫道,“若是你走了,谁能镇得住皇上呢?” 他这话说得极其小心,似乎是生怕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秋泓便会为此责骂自己。 但秋泓也只是默然看他,什么话也没说。 “回中正司吧,宫内眼睛多,你谨慎行事。”过了半晌,秋泓开口道,“陛下不管要你做什么,你都听着顺着就好,千万不要忤逆他,以免……给自己惹出一身官司来。” 王吉,或者说,铜钱儿垂下头,听话地“嗯”了一声:“我明白。” 秋泓打起伞,迈步走进了雨中。 今年,北都的初冬格外冷。 先是暮秋时郊外下了一场冬雨,打掉了新秋的麦子,而后揽镜山上又降了大雪,压塌了上百个农户的民房。 秋泓从外帑中拨出了几万两银子送去京畿府着人修缮,可到最后这钱却七拐八绕地落到了负责给驭马司买马的商户手里。 隆冬之时,快要被冻死在山下的农户举家入京,跪在菜市口拦下了秋泓的车驾,他这才知道,原来外帑刚脱手的钱转头又落回了内帑里面。一时户部上下纠缠不清,收了数封弹劾的户部尚书汪屏不得已回家戴罪,等着上面发落自己。 天极十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在肃杀之中降临了。 秋泓坐在暖轿里,手上捏着一封刚从关外急递入京的战报,战报上似乎还沾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在一九寒天中和漫天飞雪缠绕在一起,充斥着秋泓冰冷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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