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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徐锦南站在轿外叫道,“昨日天应王夫人送来奏疏,说是月底打算入京朝拜。” 秋泓没有回话。 徐锦南继续道:“天应王夫人还点名要见沈淮实,这可怎么办?师兄,她都六、七年没来北都了,心里怎么还惦念着沈淮实?难道她不清楚,沈淮实早就回乡闲居了?” 等了半晌,秋泓还是没回话,于是徐锦南接着说:“当年陛下开恩,没有治那姓沈的罪,天下人都清楚,怎么单单她没听说?这回还专门提出要见,依我看,这女人就是专门来给师兄你难堪的。” 轿内的秋泓还是没答话。 徐锦南有些奇怪了。 这日两人散衙后本走在一处,秋泓临时接到了边关急讯,于是令徐锦南在中安门外等着,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徐锦南人都冻透了,他才姗姗来迟。 “师兄?”徐锦南呼出一口寒气,大着胆子掀开了暖轿的轿帘。 下一刻,他就见秋泓坐在其中,面色惨白,额上布满了冷汗。 “师兄!”徐锦南吓了一跳。
第122章 天极十年(二) 当秋泓看清战报上的字时,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有股血腥气直往上翻。等压下这口血腥气,他方才觉得胃里拧绞成一团,疼得他浑身发凉。 “师兄,师兄?”徐锦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声张,”秋泓忍下这阵疼,虚虚地握住了徐锦南递来的手,“先回府,其余的……等明日廷议了再说。” “师兄?”徐锦南张了张嘴,攥着秋泓那凉得好似冰块般的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 上月日讲时,秋泓本好好站着,天极皇帝也难得好好听着,可不知怎的,徐锦南只是转了个身,秋泓就扶着案头倒了下去,惊得宝华殿里一片鸡飞狗跳。 后来,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又当着祝微的面战战兢兢地把了脉,最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相爷累得病体羸弱,气血两虚。 只是那天之后紧接着便是大朝会和谒陵祭司,秋泓一刻也没歇,等稍好些,又要忙着今年年底的“功绩簿”核销。 “师兄,长缨处里的事都不急,你还是先把身子养养再说吧。”等一路把人送回府去,进了秋府的书房,徐锦南才敢低声说上几句。 秋泓靠坐在桌后,正在看汪屏刚送回来的账目。 之前从外帑支去赈灾的银子是明码写着的,该由谁取用,由谁督管,各长缨处大臣都过目过,祝微也盯着中正司批了红,可到最后,这钱还是没有落到实处。 “去年陛下跟户部扯皮,要三万两银子开灯会,我没批,他便拐弯抹角地拿内帑给鹤阳观、环翠观里神像修金身的钱去买珠宝,逼着我重新从外帑走账,为那帮老道们建房子。”说到这,秋泓顿了顿,“这回的事,是被我撞上了,可没被我撞上的呢?还有多少?” 徐锦南低着头,不说话。 “你也是长缨处的人,又跟了我十几年,这些事情,你请不清楚?”秋泓忽然问道。 “师兄,我……”徐锦南后脊一凉,被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吓得变了脸色。 但正巧这时,李果儿敲开了书房的门。 “老爷,药来了。”他轻声说。 徐锦南稍稍松了口气,就想趁此机会告退,可谁知秋泓抓起一张折子就丢到了他的面前:“这个,是不是经你手办的?” 徐锦南捧着折子,僵立不动。 秋泓冷眼看他:“三千万,两个皇家道观修缮才要三万,江南那些个缙绅为了保住自家田产,往上行贿就行三千万。徐溯渊,这钱你收得踏实吗?” “师兄!”徐锦南一震,扑上前跪在秋泓的脚边就哭,“这些钱,我是收了,可分文都没敢动,我,我……” “那当初怀安县缙绅侵吞农户田产的案子,到底是为何不了了之了?”秋泓质问道。 徐锦南一噎,不说话了。 两人此时议的是年初闹上京城的江南大案,几十个缙绅的女眷抬着棺材板跑去州府衙门上吊自杀,家中亲人又抬着他们的尸首上京告状,倒打一耙。 祝微本懒得管这些事,可那日却奇怪得很,非要跟着上廷议,还要秋泓亲自督办此案。 只是那时北牧部落内乱,天应王夫人入京请援,秋泓忙得应接不暇,后续所有事宜,都是徐锦南在盯着。 徐锦南本以为,自己深得秋泓信任,案子结了,秋泓就不会再过问了。可谁知,秋相手底下的“信天翁”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竟追查此案至今,甚至还查出了自己的问题。 “师兄,这次是我猪油蒙了心。”徐锦南做小伏低道,“但师兄你还病着,千万别因为我的事,再生气了。” 秋泓端着药碗,没有说话。 “如今汪季清被弹劾得在家闭门不出,‘代党’蠢蠢欲动,都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翻身,所以,师兄,我……” “你在要挟我?”秋泓冷冷地打断了徐锦南的话。 徐锦南大惊失色,抬起头就见秋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眼中没有丝毫情谊,他吓得连退了三步,磕头道:“相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何必拜我?站起来说话。”秋泓凛声道。 李果儿还在旁边站着,徐锦南堂堂一个礼部侍郎,就这么又哭又跪,他不想要里子和面子,秋泓还想要。 “多谢师兄。”徐锦南松了口气,只当这面子是给自己的,他小声道,“不管师兄要怎么处置我,我都不可能不管季清,任由都察院参他。” 秋泓扫了他一眼:“我如何处置你?都察院是徐侍郎嫡系,满朝连个能弹劾你的人都不会有。” 徐锦南红着脸,不敢顶嘴。 秋泓却出奇地没再追究,他拿起方才自己看过的那纸战报,递到了徐锦南的手上:“唐公送来的,广宁出事了。” “广宁?”徐锦南一滞,“广宁有陆帅在,能出什么事?” 秋泓的目光暗了三分,他沉默了片刻,回答:“是天崇道。” 七天前,天崇道的一小股残余势力突袭北关,他们兵马疲弱,本不成气候,可也不知为何,这次竟长驱直入,打到了镇河关下,还伤了陆鸣安。 陆鸣安乃陆家军中第一猛将,他受了伤,自然就得陆渐春本人亲自出马了。 于是,就在这寒冬里,陆大帅披甲跨马上阵,从燕宁府治来到了广宁城关下,并在一场鏖战结束后,失去了踪迹。 若说方才徐锦南只是惊慌失措,那么现在,他开始害怕了。 “师兄,陆帅他……” “陆帅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秋泓说这话时声音在抖,徐锦南听出来了。 他上前握了握秋泓拿仍凉得好像一坨冰块的手,随后转头斥责李果儿:“还不去给你家老爷烧个手炉?” 李果儿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转头就走。 徐锦南在后面叹气道:“还是从前跟在师兄你身边的那个小书童强些,知冷知热的,不像他,这样木讷。” 秋泓任由徐锦南搓揉着自己的合谷,没有说话。 方才他讲,陆渐春福大命大,全然是在自我安慰,因为,唐彻的战报上还写,他带人去追寻时,找到了一顶沾了血的头盔。而这顶头盔,正属于陆渐春。 怕是凶多吉少了,唐彻在随附战报的信中这样写道,若是陆问潮真的被天崇道捉去了,那些人,必不会留他。 秋泓合上了双眼,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 他不想陆渐春死,不管是作为大昇的相国,还是作为陆大帅的好友,他都不希望陆渐春死。 这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全心全意支持着他的人了。 深夜落雪,气温骤降。 秋泓起了低烧,身上难受,噩梦惊醒后始终睡不着。等赶走了李果儿,他便一个人靠坐在床头,点着盏灯,等待天明。 “这就叫点灯熬油。”有人站在黑暗里说道。 秋泓没抬眼,呼吸却顿了顿。 “今晚你大儿子来屋外请安时,看见我了。”这人又说,随后,他赶在秋泓露出震惊的表情前,笑着接道,“看见我送给你的那只猫了。” 秋泓瞪了他一眼,无语凝噎。 李岫如笑了笑,走上前,带着一身寒气坐到了床边:“你刚刚,梦见什么了?” 秋泓许久未言。 “我听见你叫陆问潮的名字了。”李岫如抬了抬下巴,“怎么回事?” “谁让你进京的?”秋泓油盐不进,“我记得,我没给你送过信。” “我想你了。”李岫如抱着刀往后一靠,坦然说道,“我已经一年没见你了,你忘了吗?” 上次两人见面是陆渐春回京时,捎带着在南陲打探情报的李岫如一起,混在陆家军里大摇大摆地入了城。 那时秋泓还大发慈悲,令秋云秉把李岫如的儿子李业延带到了自己的府里,让他远远地见了一眼真人。 “你儿子现在好得很,”秋泓只当这人是来求自己再见一面李业延的,于是说道,“他如今和秋浔一起,在轻羽卫里做千户,浔儿很照顾他。” “我清楚。”李岫如目不转睛地盯着秋泓,“可我这回是来见你的。” 秋泓一怔。 “你还没告诉我,方才做梦,是不是梦见那姓陆的了。”李岫如执意问道。 秋泓避而不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你一直在喊他的名字,醒来后,还疼得把药都吐了。”李岫如把手伸进了被子里,搭在了秋泓压着胸腹的那只手上,“你梦见什么了?” 秋泓手背一暖,情不自禁地回答:“我梦见……他死了。” 李岫如一哂。 “你笑什么?”秋泓皱眉。 “我笑……你太在意他了。”李岫如扬眉道,“你就从不会梦见我死了。” “你不会死。”秋泓很笃定地说。 “是吗?”李岫如反问,“可是每回我回来,你都会说,你怕我死在外头。” “但你总有千百种方法能活下来,不是吗?”秋泓淡淡一笑。 “是啊是啊,”李岫如叹了口气,“我就是我送你的那只黑猫,猫有九条命。” “猫有九条命。”秋泓喃喃重复道。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把我的九条命,分给陆问潮一条,你觉得如何?”李岫如饶有兴趣道,“然后,等我死前,我就可以看到你为我伤心、为我夜不能寐的模样了。” “我不会为你伤心。”秋泓甩开了李岫如的手。 烛影明灭摇曳,两人的轮廓就这么倒映在了床边的屏风上。 李岫如忽地上前,用鼻尖蹭了蹭秋泓的耳根:“你换药了?” 秋泓想躲,却还是被人捉进了怀里,他冷着脸道:“你不是猫,你是狗,狗才能闻出来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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