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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别磨蹭了,裴相让你我进宫送贺表,不得误了时辰!”沈惇一跺脚,佯装生气。 风雪依旧,红墙巍峨。 眨眼过去,原本在宫道上追逐的两人再也难寻,萧萧肃肃的皇城内,尽是一副颓然之景。 “皇爷,皇爷!”一个头发花白的太监追着一人出了天宝殿。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祝微赤着双脚走在雪地中,他口中自语道,“没有见到我,他怎么能死?” “皇爷!”王吉踉踉跄跄地跑到了祝微身后,“皇爷,把衣裳穿起来吧,太冷了。” 祝微愣愣地站定了,他转过身,看着王吉,忽然笑了起来:“不对,不对!秋凤岐没有死,他没有死!” 王吉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祝微的话。 “他只是……只是睡着了,这一觉会睡好久,而我,等不到他醒来了。”祝微又忽然失落起来。 “皇爷,您……” “真是可笑,”祝微兀自摇了摇头,“你或许不知,其实……其实是我逼死了他!” 这话说完,祝微莫名仰天大笑起来,他捶胸顿足,如疯似癫。 “是我逼死了他!是我,逼死了他!”祝微大叫,“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是他的报应,他活该死得这样痛苦,他活该……” 他活该带着行将就木的大昇一起,葬身于茫茫白雪之中。 祝微没能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无助地昂起头,看着漫天风雪,想起了多年前听到的一句话:“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天下人。”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天下人!”一声嘶吼穿透屏障,来到了秋泓的耳中。 他霍然初醒,看到了倒在自己怀里的祝时元。 “相爷,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天下人!”不知何时,甩掉了祝璟的秋绪拿着枪,从通往秋泓墓室的密道里爬了出来,他灰头土脸地站在山岗下,看着即将天翻地覆的凤岐峡,重复道,“他若不死,死的就是天下人,相爷,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秋泓垂下了头。 他曾是五百年前最清醒的人,他如何看不透眼前的这一切呢? 狂风吹来,将山间松柏打得左摇右晃,无数鸟儿腾跃而起,从崖璧上飞速掠过。 秋绪用手挡着自己的脸,歪歪斜斜地走到了秋泓的身边:“相爷,你若要留他,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将再也不复存在了。” 斗转星移,日往月来。 大昇替代了大胥,取代了祝璟口中那个混乱无序的年月。而现在,五百载历史已悄然流逝,若就此颠覆,那么他们脚下的大地将变成什么样子?天还会是这个天,地还会是这个地吗? “秋凤岐!”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秋泓回头,只见浑身是伤的李岫如站在不远处,他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自己的上身,脸上却挂着一个自嘲的笑容:“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秋泓头皮一紧,一把按下了秋绪差点抬起的手枪。 “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又是一道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你为什么……” 这仿佛咒语一般的话如同潮水,将山岗中央的人包围。秋泓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凤岐峡下的这片林子中,他们有的目光呆滞,有的身体在轻轻抽搐,还有的,正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 “都是那姓祝的傀儡。”秋绪咬着牙道。 秋泓却很沉静,他放下祝时元,缓缓站起身,看向了这些被祝璟控制住的可怜人。 “何必呢?”他轻声道。 听到这话,顶着李岫如面孔的祝璟笑了,顶着另一张陌生面孔的祝璟却哭了。 “陛下,”秋泓不由叹了口气,他叫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我一定会帮你呢?毕竟,你知道的,尽管我自小也读圣贤书,听的也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诲。可是,我为子不孝,为父不德,为臣不忠。我僭越皇权,柄政弄国。到头来,陛下你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这不可笑吗?或许陛下你也发现,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无论如何改制,无论套上一个怎样堂皇的壳子,都没有办法真正与天同极。所以,天崇道预言中那个终将灭亡的,不是祝家,不是你,而是我们的过往。” 千千万万个“祝璟”被这话说得定在了原地。 这时,陆渐春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了。 “把手举起来。”合法持枪的警察严声厉色道。 有的“祝璟”不屑于顾,有的“祝璟”惊慌失色,其中一个最为镇定的走出人群,来到了秋泓的面前:“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是我大昇的子民,是祝家的臣子。” 秋泓目视着他,神色淡然又平静:“秋泓的确是大昇的子民,可是他已经死了。他死在了天极十六年的初冬,几十年后,尸身葬于京梁始固山下西江江畔,尔来……已有四百多年。” “你……” “至于我,”秋泓笑了一下,他从衣兜中摸出了一张小小的卡片,看着上面简洁易于辨认的字体道,“我叫秋凤岐,生在三十三年前的壬申岁,家在樊州市少衡县55号,可惜的是,这座小院现在被布日格炸掉了,若要重修,大概需要不少钱,而我好像……身无分文。” “祝璟”沉默地看着他,此时,这个活过千年万岁的老皇帝才彻底明白,秋泓从不是一个独属于大昇的人,他属于这个天下,属于世间的万事万物。 于是,“祝璟”释怀一叹:“既然如此,那我只能……” 咚!远处,有两人撞在了一起。 秋泓回头看去,只见被祝璟控制着的李岫如好似发了癫,一把扑倒陆渐春,与他厮打在一处。 陆渐春怒道:“李天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李岫如睁着眼睛,但却看不清。他浑身蛮力,掐着陆渐春的脖颈不肯松手,誓要杀死此人才算罢休。 “真是抱歉,”此时,所有“祝璟”一起笑了起来,或清脆、或豪放、或婉转的声音登时回荡在了山谷中,无数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秋泓那张失措的面孔,发出了整齐划一的讥讽,“秋相,我杀他,不是因为杀了他,法阵就将不复存在,我杀他,是因为你爱他。” 然而,话音没落,突然“咔”的一声传来,似乎是有谁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李……天峦?”陆渐春错愕的声音响起了。 秋泓一怔,他疾走几步,茫然地向前看去,很快,视线便对上了一双失神的眼睛。 “天峦?”秋泓心口一滞。 只见那准备格杀陆渐春的李岫如手握一支狼毫笔,这笔插在他脖颈上的那一端被削得如刀锋般尖锐,另一端,则正在簌簌滴血。 ——这是他本人在意识尚存中做出的最后一个举动。 “我……”秋泓浑身如坠冰窖。 “祝璟”也愣住了,但旋即,他们立刻发出了癫狂的笑声:“真是可惜,真是可惜,李天峦居然会在与我意识搏杀的过程中自己杀死自己,真是可惜!” 砰!陆渐春抬手对空就是一枪,打断了这诡异的齐吟。 “李天峦,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去。”秋泓抓住了李岫如的手。 “罢了,”将死之人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叹,他说,“罢了,我本就成功不了。” 秋泓不知这话到底是出自祝璟之口,还是出自李岫如之口,他只是徒劳地想要堵住狼毫笔割开的伤口,可温热的鲜血却如涌出的泉水一般,源源不绝,这液体漫过掌心,流向大地,秋泓却无能为力。 “相爷!”这时,秋绪喊道,“快要没有时间了!” 秋泓猛然惊醒。 是的,布日格和李岫如还剩一口气,而五百年前的历史,已经等不及了。 凤岐峡的远山近水早已笼罩在了一片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的水雾里,这片混沌间,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低声吟唱。 祝时元一脚踏空后,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企图闯出这恼人的迷障,可他越是想走,就越是走不了,眼前犹如迷宫一般,将他一把卷进了曾经失落的历史中。 “放箭。”一个清秀文质的男子站在瞭望塔中命令道。 “不要喝下那杯毒酒,算我求你。”一个留着短髭、身形魁梧的汉子跪在床前说。 “我准备从这里跳下去,然后再也不见你。”一个双鬓斑白,但仍相貌俊秀的将军伏在城楼上笑了笑。 他们都是谁?祝时元迷茫地想道。 他看过大段大段的历史,也曾亲手触摸过来自千百年前的古物,他学着与过去交流,思索着像古人一样生活。 但当这一切真的铺陈在他面前时,他却畏缩了起来。 我在哪里?我不想走,他怔怔地说。 幻影成片闪过,天上星燧贸迁,地下暑去寒来,最终,祝时元如愿望见了那道自己曾于梦中见过无数次的人。 那是秋泓,不是住在樊州市少衡县55号的秋泓,而是年纪尚轻、面貌稚嫩,似乎刚刚登科做官的秋泓。 祝时元瞪大了眼睛。 然而,就在他准备好好看一看这个自己不曾见过的秋泓时,似乎什么东西捅穿了他的后心。 噗嗤! 咻—— 下一秒,迷障消失了,四海归于宁静。 卷四 扶光映九边 完 ==== # 卷五 日落长明天 ====
第121章 天极十年(一) 一声脆亮的啼哭响彻福香观,从宫里来的太医余禀年颤颤巍巍地剪断了脐带,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抱出床帏。 “是个男孩。”余禀年吁了口气。 福香观坤道云清子上前,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孩子叹道:“难产这么久,竟然成活了。” 余禀年的面色有些难看,他掀开帐帘,瞧了一眼奄奄一息的上宵道人,摇了摇头:“只是恐怕……孩子的母亲要留不住了。” 云清子眼圈一红:“什么?” “难产导致的血崩,老夫已经下了好几剂猛药,可惜都不管用,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了。”余禀年说罢,洗净了手,背起自己的药箱,叹着气离开了。 这时,云清子忽然发现,这孩子的背上,怎么印着一个小小的莲花纹? 她吓了一跳,抓起桌旁正在燃烧的蜡烛便往上一压—— 噗嗤,印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烫伤伤疤,孩子也跟着大哭了起来。 三刻钟后,方才在南驿驿站里帮云清子递银镯子请大夫的两位翰林进了屋。 年轻的那位张望了一眼里间,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他皱着眉问道:“是不好了吗?” 云清子垂着双眼,兀自抹泪。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翰林面色凝重,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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