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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至此,本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了,可布日格却执意继续讲道:“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埋进土里的,会有出土的那一天,掉进水里的,会有出水的那一日,就算是顺江入海,来日也有可能被海对岸的人捡到。所以,到底哪里,才能让一把剑永世不再见天日呢?” “只有死人的身体里。”祝璟长叹一声,“凤岐峡是碧玉江的脊梁,稷侯剑就是秋凤岐的脊梁!我还真想不出,当年秋云正和秋云净到底抱着怎样的勇气,才最终决定,把稷侯剑埋进秋凤岐的脊梁骨里,他们有没有日夜祈祷,请求他们的父亲原谅不肖子孙的忤逆之举呢?还是说,他们都继承了秋凤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坚信自己这么做,定能造福苍生呢?”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祝璟摇了摇头。 “你这样的人,自然想象不出,”秋绪蓦然接道,“就像高皇帝也想象不出,为什么他最偏爱的长子会对他赶尽杀绝一样。” 咚—— 祝璟猛地一抬手,将秋绪按在了墙上:“不愧是秋家人,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秋绪被人钳住了咽喉,但仍不肯罢休地说道:“你就算是找到了稷侯剑又能怎样?你难道能从他的骨头里剖出那把剑吗?那把剑还会认你这个主人吗?你已经是历史书上的一个死人了!” “住嘴!”祝璟失控地低吼道。 秋绪早已攒足了力气,趁此机会,他抬手向后一顶,正中祝璟的侧腰。 这个皮囊到底是女人,不如秋绪高,也没有秋绪壮,被他突然一击,脚下趔趄,登时摔在了地上。 “离开少衡前,我家相爷就怀疑过,你这个老鬼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控制这么多人。为此,我在地图上找了整整一天,还真让我找到了。”秋绪捡起了祝璟掉在地上的手枪,“就在长水河方士墓的山下,有一家自来水厂,这家水厂正好建在碧玉江的支流上,它负责供给大半个樊州的生活用水和工业用水。你的鬼面花叶子,想必就下在那家自来水厂里吧。” 祝璟抽了口凉气,摸了摸自己被秋绪撞得生疼的后脑勺。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拿稷侯剑去做什么,因为那把剑现在藏在我家相爷的身体里,没有人能拿走它。”秋绪一句一顿道。 “当年你的儿子们出此下策时,一定认为,这世上没有人能从你的身上拿走那把剑。”布日格兴致勃勃道,“他们不会想到,五百年后,会有人剖开你的心肺,从你的身体里取出他们放入其中的宝贝。” 秋泓闭了闭双眼,心知自己此时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布日格的想法,他只问了一句:“倘若你杀了我,取了剑,却没能回到五百年前,又当如何?” 布日格执刀的手一顿:“你在扰乱我。” 秋泓低笑一声,偏过头,看到了顺着自己脊背淌下的血迹:“若说五百年前,我杀你时,你还有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那么现在,你一次机会都没有了,成王败寇,你若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秋凤岐……” “而我,不能说是死了,只能说是解脱了,因为真正有执念的人,是你。”秋泓笑着道。 “秋凤岐!”布日格举刀就要直刺秋泓的心脏。 然而,下一秒,他的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秋相……”不知过了多久,秋泓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他怔怔地转过身,看到了脸色已然转为灰白的布日格。 这人还维持着刚刚举刀要刺的姿势,只是胸前多了一个洞,正在不断流血。 “台吉?”秋泓张了张嘴。 咕咚!九死一生走到此地的北牧台吉布日格倒在了地上,他似乎在愤怒,也似乎在遗憾,但更多的,是在疑惑,疑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失败在了即将成功的前一刻。 当然,他并不知道,哪怕是自己真的剖开了秋泓的心肺,取出了那把藏在脊梁骨里的剑,他也无法回到五百年前。 这本就是注定的徒劳。 “秋相……”当布日格倒下,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出现在了秋泓的眼前,他满脸是伤,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弯曲着,明显已严重骨折。 秋泓目光一闪,不自觉地叫出了声:“祝时元……” 没错,阻止了布日格的人,正是祝时元,他手里握着一把又长又粗的改锥,改锥上沾满了血肉,这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祝时元的腕子往下淌,和秋泓流到地上的那滩血融为了一体。 “秋相……”祝时元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秋泓上前捧起了他的脸,“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祝时元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他回答:“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他忍着身上的疼,拉起祝时元受伤的那条胳膊,仔细看了一番:“是燃气爆炸伤到的吗?我……” “秋相,我杀了他。”祝时元忽然说道,“这个横跨了五百年的法阵,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毁掉了?” “你……”秋泓一凝。 “秋相,我犯了大错,我犯了一个大错!”祝时元一把将秋泓抱住,痛哭起来。 秋泓一动不动,脑中嗡嗡直响,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回过神来。 “不对,不应该这样,不对……”秋泓推开了祝时元,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布日格的身边。 “他还有气,他还没死,他……”秋泓抖着手,从布日格的颈间试出了一丝虚弱的脉搏。 是的,布日格还活着,但他还能撑多久呢?秋泓心下一凉,回头看向了祝时元。 “秋相?”祝时元也在看他。 嗡—— 下一轮地动很快袭来,就在少衡古城外,就在凤岐峡的重峦叠嶂下,一股云雾从碧玉江中窜出。 秋泓看见,似乎有条大船冲破云雾,正向自己驶来。 “快,再行三天,就要到鹊山了,快!”船头上有人高喊。 那是一个相貌英俊、身披玄甲的将军,他单手执剑,立在船舵旁,正无声地望着远方。 将军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哀切地凝视着他,似乎想要强忍住即将淌下的泪水。 “卿元,放心,大宣不会亡在我们的手上的。”将军低声说道。 哗!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片出现在秋泓脸前的迷障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祝时元呆滞的面孔。 “秋相,我是不是……该死了?”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无措地问道。
第120章 天无长明 地动发生的当口,陆渐春刚把车开进高速公路。他离开少衡时就觉得胸口直跳,此时更是心慌。 要出事,陆渐春直觉道。 他一转方向盘,当即决定掉头回去,可谁知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车已驶入一片迷障中。 按照祝璟的说法,这是本条时间线即将坍塌的预兆,就像是一棵树上的枝枝杈杈,当它不再被主干所需要时,就会被无情地剪断,正如湮灭于遗迹中的大胥。 而眼下,五百年前某处本该严丝合缝的历史出现了裂纹,那么,这条已生长为粗壮枝桠的树干,就即将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了。 陆渐春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云雾,不禁踩下了刹车。 “问潮,”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你怎么站在那里?” 陆渐春抬起头,望见了秋泓的身影。 和他记忆中的那人相比,这道影子看上去苍老不少,他两鬓已白,身材瘦削羸弱,半躺在床上,几乎已无力支撑自己起身。 陆渐春喃喃叫道:“凤岐?” 秋泓向他伸出了手。 “我错了,问潮,”病榻上的人轻声道,“我不该放你走的。” 陆渐春不懂:“你放我去了哪里?” 秋泓阖上双目,眼角滑下了一滴泪珠。 “如果能重来,我宁愿做个匹夫,庸庸碌碌过完一生。”秋泓怆然道,“死守着权力,当了半辈子相国,最终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问潮,我后悔。” “你后悔?”陆渐春一诧。 “我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后悔失去了你,后悔……害了那么多人。”秋泓握着陆渐春的手,满目哀怨,“走到今天我方才明白,原来我做过这样多的错事。” 陆渐春定定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这人忽然开口道:“你只是迷障中的幻影,秋凤岐从不言‘后悔’二字。” 年迈沧桑的“秋泓”睁大了眼睛,他注视着陆渐春冰冷的面孔,似乎不敢相信,这人居然也会忤逆自己。 可陆渐春却说:“秋凤岐一生落子无悔,他才是最没有执念的那个人。” 轰!迷障瞬间散去。 陆渐春再次抬起头,看到了眼前空空荡荡的马路。 “今日樊少高速封闭施工,请您从最近的下道口离开。”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 陆渐春舒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可是—— “沈先生说过,地动越频繁,时间线坍塌得就会越快。”祝时元眨了眨蒙着一层黑翳的眼睛。 秋泓正一手按着布日格胸前的伤,一手哆哆嗦嗦地给陆渐春拨去电话。 “倘若这条时间线被彻底覆盖,我们会发生什么?”祝时元讷讷地问道,“我会消失吗?五百年前的你,命运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秋泓垂下手,他没能接通陆渐春的电话。 “如果世界由此改变,而秋相你可以拥有一个更加完满的结局,或许……能够千秋万岁、与天无极的大昇也没有什么不好的。”祝时元笑了起来。 “不,”秋泓紧攥着手机,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我的上辈子,没有什么遗憾。可若是这个世道从此消失,那就将是我这辈子的遗憾。” “秋相……” 祝时元还想再说什么,可他细弱的声音却被一阵平地而起的狂风所打断,只见眼前一切于瞬间换了天地,原本少衡的青山绿水,变成了呼啸着凛冽寒风的太宁宫城。 “据说当年高皇帝执意迁都至此时,朝中一半大臣都持反对意见。”宫道中,两个年轻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扬着头道:“太祖皇帝高瞻远瞩,早就料到定都京梁是无法抵御北寇入侵的,唯有在此修建万里防御,方能保天下太平,方能让我大昇国祚绵延万年。” 另一人一笑:“哪有一个朝代能国祚绵延万年呢?强盛如齐俞宣三代,也不过三百年而亡,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秋公拂,你讲话可要小心!” 听到沈惇的训斥,秋泓笑了,他往人家身上一贴,扬眉道:“我只在沈公面前说,旁人想听,还听不到呢。” 沈惇轻哼一声,他本想一挥袖把秋泓推开,可手臂却沉得发紧,仿佛在任由这人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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