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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猛地站起,推开屏风,见外面除了祝微的大伴太监外,空无一人,赵嬷嬷已循着那皮猴溜走的方向追了出去。 “真是不叫人省心。”徐锦南跺脚道。 秋泓皱眉:“我去那边瞧瞧,你在这里守着,免得一会儿世子溜回来后找不到人。” 这日天好,揽镜山下铜镜湖边本就游人如织,这石舫酒楼内更是人声鼎沸。 秋泓从楼上找到楼下,里面找到外面,眼里全是来来往往的艺伎和雅客,哪里还有祝微的影子? 而就在这时,下面戏台上忽然一片哗然,原来是翻跟头的武生不慎摔下了台子。 看客们有人讥笑,有人担忧,前厅中很快乱成了一团。 正是这乱成一团的时刻,秋泓找到了挤在人群中瞧热闹的祝微。他长松一口气,上前就准备捉住这不听话的小孩好好教训一番。可不料没等他上前,这小孩就一溜烟,顺着人潮跑上了船头。 船头有人垂钓,此时恰上钩了一条大鱼,众人连声庆贺,祝微也想伸头去看。 秋泓见他离这石舫的船舷太近,急忙高声叫道:“小公子快回来,小心踩空。” 这话还未说完,秋泓就见祝微弯下腰,试图捡起那垂钓者放在地上的长杆。而眼下,船头舫间人潮涌动,这长杆正正好被一人踩在脚下。祝微一拿不当紧,竟叫踩着这杆子的人一趔趄,歪倒向铜镜湖中。 噗通!只听一声巨响,水面涟漪轻动,一道莲花般的波纹缓缓散开。 “有人落水了!”小厮高喊。 秋泓并未看清到底是谁落了水,他只顾冲上去,抓着顽皮捣蛋的祝微往船舱里走,边走还边教训道:“世子也太不听话了,方才若是掉下去的人是世子,臣该当如何?” 祝微趴在秋泓的怀里,呲着牙傻乐,他手指向后面,笑嘻嘻道:“落水的人微儿认得……” 秋泓只当祝微在讲胡话,可就在他绕过人群,准备上楼时,一列轻羽卫突然闯进石舫。 为首之人正是镇抚使李岫如。
第28章 长靖三十六年(八) 纯皇帝祝旼的太子祝颐,登基还不到一个月,就因偷偷出宫落入铜镜湖呛了凉水而不幸英年早逝,时年不过三十一岁。 最重要的是,祝颐膝下无子,后继无人。 这个连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办的皇帝,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了大昇风雨欲来之际。 在祝颐死后的第三天,因燕宁总督冯桂英误传军机,以致总兵陆净成及其长子陆浮星孤身入敌深处,损失惨重。 很快,也古达的先锋军布日格扭转颓势,一路长驱直入,再次攻破广宁卫城关。 又三天,燕宁府治沦陷,同州、翟州、安州依次落入北牧人之手。 尚还有还击之力的陆渐春领着残破的陆家军不得不顺代州而下,以撤退包抄之势回援京师——这就是和谈的下场,布日格兵临城下了。 初秋北都风沙极大,城外黄土漫天,遮云蔽日。 北牧狼王的大军越过风沙,直逼京畿,不出一天,天策军大败而归,紧接着,曾被誉为“抗虏神兵”的五军营在庐涯桥被打得抱头鼠窜,自此,元和门紧闭,禁军再无一营出城迎敌。 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鲁王祝颂浑身发抖,他一闲散王爷,一月之内,先死父亲,再死大哥,自己被赶鸭子上架,成了执掌乾坤的准皇帝。 旁人来看,这本是天降好事,可祝颂生下来便先天不足,在得知北牧大军即将打进京城,自己要做救时皇帝后,他先是厥过去两次,醒来就是与大臣们一通推诿,最后由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架着,在太后和太皇太后的瞩目下,千不情万不愿地坐上了龙椅。 裴松吟领着长缨处大臣们跪在底下,称呼“陛下”。 “本王,本王不是陛下!”祝颂崩溃道。 吴重山安抚祝颂:“陛下不必惊慌,于情于理,陛下都当荣登大宝。” 祝颂两眼一翻,又想闭气,尤芳在旁狠狠一点他的风池穴,并大叫道:“陛下!” 祝颂一激灵,坐直了身体。 “陛下,”裴松吟上前禀奏,“如今北牧大军逼城,各地援军一时半刻难以赶到,京师危在旦夕,诸多事宜,都须陛下拿定主意。” 祝颂哭丧着脸,应答道:“全,全凭诸位定夺就好。” 裴松吟脸上神色未变,他从袖笼中取出一本奏疏:“陛下,这是请求和谈的折子。” 这话话音未落,天宝殿外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众长缨处大臣就听有人在外叫骂道:“都这种时候了,还要议和,真是我国朝之耻!” 裴松吟一怔,但他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一伙人就已奔进大殿,怒气冲冲道:“裴老贼,你自己把自己的家眷家财连夜送出京城,可有管过城中的其他百姓?” 叫骂之人正是潘肃的属下,兵部左侍郎杨示忠,他虽是个读书人,却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此时往裴松吟身前一站,宛如一座小塔。 就听他当着鲁王的面斥责道:“那五军营、天策军是打不赢北牧人吗?根本不是!五军营的总兵官可是当年随着纯皇帝一起出征过建中和平驹的,现在竟连区区狼王先锋军都拿不下,分明是尔等国贼克扣军饷、贪墨成性所致!” “这,这是栽赃污蔑!”裴松吟还没开口,另一长缨处大臣王斐就先坐不住了,他指着杨示忠道,“你当着陛下的面污蔑我,可有证据?” 杨示忠愤然:“你们把潘尚书下诏狱时,可有讲过证据?” 说完,他扬手就是一拳,砸在了这人的脸上。 一见杨示忠动了手,跟随他来的“主战派”也纷纷情绪高涨,挥拳上阵。 坐在上面的鲁王再也忍不住,当即眼一翻,心安理得地厥了过去。 中正司提督太监尤芳左支右绌,一边令自己的小徒弟去找轻羽卫,一边又推旁边战战兢兢观战的吴重山上去劝架。 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天宝殿里打起来的消息飞速传遍六部,还不等轻羽卫赶来,参战的人就先多了一倍。 刚刚谒陵回来的沈惇也被裴松吟的门生拉进了战局,赶来拉架的李岫如、李峭如兄弟俩被一众文官压得抬不起头,因人生得矮小肥胖,吏部尚书张闽不幸被人当成了脚墩子,屁股上狠狠挨了好几下。李语实的爹,礼部尚书李道阳,和赵思同的爹,工部侍郎赵敛一起,被人挤到角落里一通猛揍。 杨示忠仗着人高马大,揍完王斐揍裴松吟,揍完裴松吟揍大理寺卿王一焕,最后被比他又高了一头的刑部侍郎王撰京削了脑瓜。 只可惜,如此酣畅淋漓的一仗,当秋泓知晓时,大家已在“打扫战场”了。 他站在天华门下,看着鼻青脸肿的沈惇一瘸一拐地出来,差点没笑出声。 “如何?北牧退兵了吗?”秋泓讥讽道。 沈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他一撩衣摆,竟一屁股坐在了石狮子的须弥座上。 秋泓叹了口气,从袖笼里翻出金创膏来:“抬头,我给你擦擦,沈公如此英俊一张脸,可不要破相了。” 沈惇长吁短叹:“真是荒谬,真是荒谬啊!” 秋泓阴阳怪气道:“我瞧着你们‘主和派’打起架来都挺英勇的,怎么就主和了呢?” 沈惇无话可说。 他被秋泓搀着,慢吞吞地移出了太宁城,等走到自家轿边时,沈惇忽然开口道:“公拂,我想办法,把你留在京城吧。” 秋泓一怔,旋即淡淡一笑:“如今朝野上下连个能主事的人都没,沈公如何说把我留在京城,就把我留在京城?” “可是……” “明日我就要出京了,以后便不知何时能再见,沈公自己保重吧。”秋泓一拱手,竟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个晚辈礼。 沈惇一时惘然,他本有一肚子话要对秋泓说,但眼下,却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怔怔地问道:“公拂,你难道不想在这危急关头报效家国了吗?” 秋泓看他:“如何报效?在这乌烟瘴气的朝堂里报效吗?等你们拟定出割地赔款的条约后,再送我去和那帮蛮人谈判来报效吗?亦或是学着老师那样,在你争我斗中明哲保身,当个甘草宰相,听人恭维吹捧来报效吗?我不愿过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回去,宁愿在少衡的山水间庸庸碌碌一辈子。” 这话说得沈惇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答道:“公拂保重。” 九月初一,辰王出京。 鲁王因病没来相送,太后称要照看鲁王,也没来,最后只有太皇太后遣了贴身的太监,并派御前侍卫李峭如一路护送祝颛离开北都。 一行人不紧不慢,第一日歇在了兰台,第二日歇在了定州,整整三天,也没走出京畿府的辖界。 当然,既然是就蕃,那也不必着急。 祝颛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他一路上激动无比,尤其是再一想到他的封地岷州,一个素有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美名的好地方,就更加喜不胜收。 而出了京,秋泓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前往岷州必得经过汉南,经过汉南他就可以浅浅绕道回家,兴许还能得祝颛恩赐,顺路带上父母和妻子一起。 秋泓强迫自己忘掉当初高中进士时的雄心抱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看似美满幸福的下半辈子,可接受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有时觉得海阔天空,可有时又禁不住自怨自艾。 就这么在路上走了七天,一行人即将行出京畿府时,一伙逃窜出京的流民冲撞了辰王的车驾。 他们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凉的消息。 北都,沦陷了。 长靖三十六年九月初五,在纯皇帝祝旼死后的第五十九天,固若金汤的京城被布日格攻破,安国公宋符战死,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何珍投降,寿国公李执临阵倒戈,开元和门迎狼王。 太宁城顷刻大乱,太皇太后上吊而亡,悼宗祝颐的皇后跃下天麟桥自杀,鲁王祝颂被尤芳和李岫如架着,从地道仓皇出逃,留下满宫的太监婢女沦落为北牧人的掌上玩物。 以李执为首的大昇臣子跪地受降,前兵部尚书潘肃在狱中咬舌自尽,他的属下,左侍郎杨示忠跟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拼死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两人一起,落得个万箭穿心的结局。 慌不择路奔出京城逃命的裴松吟被布日格的手下捉回太宁城,庄士嘉在翰林院里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无数典籍书卷。 当然,还有不少人幸运地逃出了京城,比如大理寺卿王一焕、工部侍郎赵敛和他的儿子赵思同、礼科给事中徐锦南以及他的好友行人司司正张篆等。 但更多的人,比如裴松吟、李道阳、张闽、王斐等等,等等,都或自愿或被迫地,成为了北牧的降臣。 九重金宫高门开,荡荡铁骑入旧都。千人万语泪流尽,枯骨成山赴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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