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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泓没有见过狼王入城和北都被破时的惨状,他只听说,当时天麟桥下浮尸堆积,大运河上鲜血淋漓,有人叩首称臣,有人虎口逃生,还有人纵身一跃。 坐在主位上的祝颛一脸呆滞,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离开京城七天,家就没有了。 父亲死了,大哥死了,那二哥呢?那个待他一点也不好的母亲呢? 还有宫里那些个尚未出绛的妹妹们呢? 祝颛是个天生的富贵闲人,脑子装的都是金银珠宝和如花美眷,他浑浑噩噩地活了二十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国破家亡的这一天。 而眼下,一向没有主见的祝颛只会拉着秋泓的手,哭着问道:“秋先生,怎么办?怎么办啊?” 秋泓抱着祝微,一时也六神无主。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满屋的人都在望着自己,所有人的眼中含着骐骥,仿佛在说,无论如何,听秋先生的准没错。 秋泓深吸了一口气,提声问道:“护送殿下出京的轻羽卫有多少?” 李峭如站出来回答:“不到五十人。” 秋泓又问:“配给殿下的王府戍卫呢?” “不到一百人。”李峭如答道。 秋泓粗略一合计,说道:“留下二十人,就在卫所内保护殿下,剩下的,凡身上带有武器军械者,随我北上。” “秋先生!”祝颛大惊失色,他扑过去一把抓住秋泓,“秋先生,北都都没了,还北上做什么?咱们还是快快逃命要紧!岷州,咱们赶紧去岷州,不是都说岷州地势天险,有重崖关守着吗?咱们赶紧过去就好。” 秋泓正色道:“殿下,咱们是跑去岷州了,可若是北牧人一路南下,打到岷州怎么办?殿下难道要再往南跑吗?去靛州,去阡南,再不济,跑去琼崖和金莱吗?” 祝颛嗫嚅:“可是,可是我害怕……” “殿下不必怕,”秋泓放缓了语气,“臣也并非自不量力,要带人上去回击北牧,臣只是听说,鲁王殿下已逃出京城,臣打算回去迎他,再探一探,沈大学士等人如今身在何处。” 祝颛一听秋泓是要回去找沈惇,当即就松了口,他拉着秋泓,语无伦次道:“秋,秋先生一定要回来,要好好地回来,还有沈先生,还有二哥……” 秋泓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安慰祝颛道:“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整个辰王府,因不设宾辅,秋泓就是此处最大的官,一干人等听他调令。他清点武器军械,整顿随行轻羽卫和王府戍卫,最终挑出了二十三个人,留下照看辰王及辰王家眷。 而他自己,则带上李峭如和剩下的一百人,骑上快马,北上迎鲁王。 从祝颛停歇的焦州出发,快马加鞭,不到一天就能抵达京畿府第一卫,宝成。 几天前,辰王府一行人路过宝成县时,沿途虽有流民饿殍,但治安还算稳定。可当秋泓带人北上迎鲁王时,宝成已乱得乌烟瘴气了。 知县不知去处,县衙被流民洗劫一空,县中富户早就携家眷南逃——北都被破的风声已传遍京畿府了。 正是在宝成,秋泓遇到了第一批逃出京城的大臣,其中不光有徐锦南、张篆、赵思同等官职不高的翰林或工部、大理寺的闲差,还有不少戊子科的进士,这些学生大多正在观政,未被吏部铨选,因此成了北牧人手下的漏网之鱼。 徐锦南一见秋泓,顿时声泪俱下,他哭道:“师兄,大昇要亡了!” 秋泓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快住嘴!” 徐锦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先是说起了那日布日格大军压境,五军营和天策军在城外全军覆没的惨状,又说起了北牧人攻城,斩下了和五城兵马司一起守门的轻羽卫指挥使李据。 一听自己的叔父李据死了,跟在秋泓身边的李峭如脸色就是一白,他追问道:“我爹呢?我大哥和二哥呢?” 见李峭如问起自己的爹,徐锦南沉默了。 李峭如的爹,正是鼎鼎大名的寿国公李执。二百年前,李执的祖宗李政可是曾随高皇帝祝璟南征北战过的开国第一功臣。勋贵之家,与国同休。而开城门的李执,还真让这国跟着他一起休了去。 李峭如面如死灰,他含泪道:“我爹,我爹怎能做出这样的事?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 徐锦南除了叹气,别无他言。 秋泓却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千户如今跟在辰王身边,就是辰王殿下的忠臣,更何况,千户还有两位兄长呢。方才徐贤弟不是说了吗?昭义伯虽失踪不见,但镇抚使可是一路护着鲁王殿下逃出来了,你们兄弟二人立的是从龙之功,不比当年征战天下的李公差。” 李峭如止住哽咽,心中无比感激秋泓。 毕竟,谁都清楚,秋泓此番不顾性命也要北上寻找鲁王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他们能护着鲁王一路逃去陪都京梁,护住西江以南的大半江山,来日便可徐徐图之,不管北伐能不能成功,大昇正统还在,祝昇就不算亡。 而鲁王祝颂体弱多病,膝下无子,来日必定兄终弟及,那个张口闭口“秋先生怎么办”的辰王迟早有一天会坐上皇帝宝座,而他那被秋泓一手抱大的儿子祝微就是太子。 到那时,秋泓是谁? 帝师。 此时此刻,没人会忤逆秋泓的话,徐锦南和张篆等人乖乖领命,清点出跟着他们一起出京的新科进士,再将名单呈给秋泓。 李峭如则在宝成设卡,拦住溃败南逃的士兵,五人编一队,留军待用。 到了这日晚间,北边传来消息,说一伙散兵在昌州见到了鲁王。
第29章 长靖三十六年(九) 从出逃至今,鲁王已两天水米未进,他面容憔悴,两眼呆滞,眼看着出气长进气短,人就要不中用了。 尤芳跟在他身边,身上的袍子褂子早就跑得七零八落,头发也散了一半,随行的太监宫女死的死,丢的丢,如今只剩下一个还算强健的嬷嬷,能勉强服侍左右。 保护鲁王出逃的李岫如身上挨了三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坚持守在门边,戒备巡查。 这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农房,八面漏风,家徒四壁,尤芳从里找到外,连口粮食都看不见。 服侍鲁王的王嬷嬷叹道:“老百姓们本就吃不起饭,如今仗一打起来,岂有宁日?能跑的,早就跑了。” 尤芳直叹气,往日随侍左右的徒子徒孙都被他留在了太宁城,他忽然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跟着鲁王一路南逃。太监而已,哪里不是国和家? 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因为,外面又响起了喊杀声。 鲁王一哽,浑身抽搐起来,他断断续续地叫起了爹娘,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 尤芳来不及照顾他,跟着王嬷嬷把人拖起,套上马车,就要启程。 而正在这时,一支飞箭当空袭来,擦着尤芳的头皮,钉在了马车横梁上。 “啊!”王嬷嬷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李岫如回头看去,就见一身披甲胄,发梢间缠绕着数个长辫的北牧将军纵马而来,一见这狼狈不堪的几人,他顿时放声大笑。 “快看!这里有几个待杀的猪崽儿!” 这话话音未落,一列北牧轻骑从林中跃出,迅速围拢上前,将鲁王一行人圈在其中。 李岫如拔刀出鞘,严阵以待。 可是,单凭他一人,又如何拿得下这上百个北牧轻骑?李岫如知道,这条路,自己已走到了尽头。 “别,别杀我们!”可突然间,尤芳尖叫起来,他双股战战,声音发颤道,“这,这是大昇皇帝,你们,你们不要动手!” 李岫如一惊,正欲呵斥尤芳,而此时,对面那北牧将军却笑着开口了,他问:“那你是谁?” 尤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奴婢是中正司提督太监……” 啪!林间梢头,一声脆亮的箭鸣,打断了这句自述。 李岫如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尤芳就已软倒在了他的脚下——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翎。 “大胆逆贼,叛我王师,还敢在此讹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林子那头响起。 李岫如眼前一亮,转头看去,就见自己的亲弟弟李峭如披盔戴甲,端坐马上,悠然自得地看着那北牧将军。 而李峭如的身后,竟是整整齐齐的昇军将士。 难道……援兵来了? 孤身纵深的北牧将军心中也闪过了这道奇异的念头。 其实,如果此时他再多做半刻的思考,就能明白,眼前这人不过虚张声势,所谓的昇军援兵根本不可能在此时抵达昌州。 但李峭如气势逼人,他身后的士兵们披挂整齐,那训练有素的模样,竟叫敌人忽地想起了在广宁卫对上陆家军时的惨况。 北牧大军停在了北都,布日格的先锋一时半刻也不可能纵深至此,若真的是昇军援兵…… “撤!”那北牧将军一声令下,轻骑徐徐退去。 李岫如也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哥!”李峭如跳下马,一把撑住了李岫如。 这时,一人从那看似整齐有序的昇军士兵后快步走出,来到了鲁王祝颂的面前。 “陛下,陛下?”秋泓急声叫道。 李岫如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他快不行了。” 秋泓皱了皱眉,可看他神色却不像是在担心鲁王的性命,而像是在忧心这人倘若死了,谁来下遗诏。 这时,跟着秋泓来勤王的徐锦南问道:“陛下之前在太宁城里可已登基?” 王嬷嬷摇头:“陛下尚未来得及登基,布日格就兵临城下了。” 秋泓把晕过去的鲁王扶正,镇定道:“既然之前没登基,那就现在登基。” “张司正,”他叫道,“去把群臣众将请来,即刻叩首朝拜。” “是。”张篆应道。 紧接着,徐锦南寻来一块黄色的绸布,给鲁王祝颂披好,又找出笔墨纸砚,草草写好诏书。 等一切安排妥当,众臣三跪九叩,随后,大昇的第十三位君主,昇德宗祝颂在昌州城外的这间小小农舍外,继位了。 就在继位的这一天,祝颂便一命呜呼,在死前短暂的清醒中,祝颂下旨,传位其弟,辰王祝颛。 那个半月前快快乐乐出京就蕃的小王爷,最终要做乱世里的帝王了。 七天后,焦州卫,府治指挥使府中。 指挥使王竹潇立在秋泓的桌案前,静静等待秋泓写完调令。 他沉声道:“秋先生,我们真的要放弃整个北俞省吗?得中原者方能得天下,要是中原都放弃了……” 秋泓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许久没说话。 这才区区七天过去,焦州卫就已成了战事前线,北牧人越过北都,已侵吞掉整个京畿府,很快,他们就要越过孟水,直逼北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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