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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颛还没从“我要做皇帝了”的喜悦中醒过神,他们就又要开拔动身,继续南下了。 “起码,得先把陛下送到京梁再说。京梁朝廷虽官位多悬,但六部完备,我已令李千户快马南下,着令京梁各部准备好陛下登基的事宜。只有先把皇位稳住,才能再谈抗敌的事。”秋泓说道。 王竹潇清楚,这话没有错。若是那皇位空悬一天,内廷就会猜忌一天,各地藩王就会蠢蠢欲动一天。尤其是在当下,北都已经沦陷,一大半的文官武将都跪在了狼王脚底下称臣,若是皇帝不赶紧去京梁登基,明确正统,外面敌人还没打来,里面宗室就先乱了套。 “广宁卫失守后,可还有陆总兵的消息吗?”秋泓忧心道。 王竹潇摇头:“燕宁已全部沦入北牧人之手,总督冯桂英半月前就被俘了,陆总兵和他家大公子音信全无,我只听说,小陆将军一起回援京师,但……” 但看京师惨状,怕是小陆将军也凶多吉少了。 秋泓按了按额头,一时沉默。 “秋长史……”王竹潇叫道。 因辰王还没行登基大典,秋泓自然还是辰王府长史,外人虽不好跟着祝颛和祝微一起叫他“先生”,但明眼人都清楚,如今这个南迁的朝廷到底是谁说了算。 王竹潇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虽不算老,但已生得沧桑憔悴,下颌上一把枯草似的短髭,两眼眼梢低垂,满脸的苦相。 当初,他也是长靖初年名震一时的武状元,只可惜空有一腔杀敌的愿望,却没处施展才华,在中原焦州这处安定的卫所碌碌十几年,到头来,成了华发满头的老将。 而如今,他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只是不承想,竟是国破家亡时的用武之地。 “秋长史,”王竹潇恭敬地叫道,“给末将整顿出一万人马,末将必能从孟水这头,反攻回去……” “王将军,”秋泓打断了王竹潇的话,“方才文山的唐抚台送来信,称民匪关振已经杀进了樊州城,此人受天崇道帮助,蛊惑民心,接连拿下了两汉、两怀数座州府。若是如今我们把精力放在反击北牧人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关振和天崇道钻了空子。到那时,现有的江山坐不稳,还拿什么还于旧都?” 王竹潇不说话了。 秋泓安抚道:“王将军,我知道你怀才不遇多年,渴望建功立业,待等陛下登基后,我立刻请旨,封你为两俞总兵,总领北伐之事。” 王竹潇一怔,大吃一惊,随后撩衣就要跪:“长史之恩,末将无以回报……” “诶,王将军,”秋泓赶紧起身扶起他,“将军是长辈,哪里能对我行此大礼?眼下南廷正是用人之际,将军之才,该当做顶梁柱才是。” 王竹潇感激涕零。 夜已经深了,秋日霜寒露重,秋泓踩着廊下积水,送王竹潇出门。 “你吃晚饭了吗?”刚把人送走,一个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 秋泓吓了一跳,脚下打滑,差点从台阶上跌下。而坐在墙头的人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抓住了他的小臂。 “李镇抚使?”秋泓松了口气。 他连日来精神紧绷,被李岫如这一吓,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李岫如眯着眼睛看他:“如今跟陛下南下的轻羽卫里我最大,你给我升个指挥使当当。” 秋泓怔了怔,随后扶着凭栏坐在了廊椅上,他笑道:“李镇抚使应当找陛下说去,我有什么本事给你升官?” 李岫如抱着刀,居高临下地打量起面前这人。 秋泓眉目生得秀丽漂亮,但却不显女相,五官英挺清俊,尤其此时,坐在廊前灯下,平日里的凌厉和冷绝被一扫而空,还平白多了几分温柔出来。 李岫如忽然轻蔑一笑。 “怎么了?”秋泓抬眼看他。 李岫如讽道:“等来日你拜相,顶着这副面皮,可要惹出不少闲话来。” 秋泓扬眉:“我这面皮如何?” 李岫如仍旧抱着刀,但嗤笑不语。 秋泓道:“你伤还没好,前一日连站都站不稳,这会儿倒有闲情逸致跑到墙头上坐着,早知你有劲没处使,我就应当派你去京梁,留你弟弟在身边,他可比你听话懂事多了。” 李岫如皱眉,似乎对秋泓的这番话极不满意。 秋泓说完李峭如,又问起沈惇:“前几日我一直没得闲,今日正好见了,少不得问问李镇抚使,当初出京前,可有见过翰林院的沈大学士?” 李岫如不答反问:“你问他做什么?” 秋泓坦然回答:“我与沈公一向关系亲密,但至今未得他的消息,不免忧心他近况如何。” “你担心他?”李岫如哼笑,“之前瞧你都快把他整死了,如今又来说关心,真是好笑。” 秋泓沉下脸:“李镇抚使这是何话?我与沈公君子之交,就算有时政见不同,也从未生过嫌隙,你这样说,可是在挑拨离间。” 李岫如大笑:“挑拨离间?秋长史真会开玩笑,依我看,那沈惇就算是死了,你也未必会为他掉一滴泪。” “你……”秋泓顿时不悦。 如今,不说那祝颛身边的人了,就是那些逃出京城追随辰王的大臣们,都不敢在面对秋泓时如此嚣张,更何况小小轻羽卫? 可这李岫如,依旧狂放不羁,对着秋泓大放厥词。 他说:“沈惇当初给皇帝出主意,让太后开口把辰王世子抱进宫里养着,不是你从中作梗,叫太后挨了太皇太后的骂,又叫沈家一下子从炙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的?” 他又说:“你带人去迎接鲁王,到底是对他祝家皇帝忠心耿耿,还是瞅准了自己的升迁好机会,把鲁王当成了辰王登基的垫脚石?” 最后,李岫如弯下腰,贴近了秋泓那张漂亮又无情的脸:“姓秋的,你知不知道,皇帝落水那天,我在石舫上看见你了?” 秋泓浑身一震,登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岫如勾唇一笑,他抬手轻轻抚过秋泓的脸颊,低声道:“当初你在诏狱里,装病骗我,给我下套,我可一直铭记在心呢。” 说完,他直起身,扬长而去。 秋泓呆坐在廊椅上许久,直到穿堂风刮过,直吹得人心口发寒才瞬间清醒过来。 而正在这时,铜钱儿忽然急匆匆跑进后院,他一见秋泓便高声叫道:“老爷老爷!老家来人了!” 秋泓的老家,汉宜省樊州府少衡县,就是那个悍匪关振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的地方。 连日来,秋泓操心的事多,连饭都顾不上吃,脑子里自然也没时间担心樊州府治被关振破了,自己的父母亲人该当如何,而眼下,铜钱儿突然告诉他老家来了人,秋泓瞬间血凉了一半。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那关振与天崇道关系错杂,若是被他知晓少衡秋家里有人给朝廷卖命,他岂会放过自己的一家老小? 想到这,秋泓脑中嗡嗡作响,他倏地起身,也不顾铜钱儿接下来说了什么,只一路疾走,来到卫所门前,那里停着一辆马车,守在马车前的正是秋泓的表叔何皓首。 “侄儿!”何皓首一见秋泓,顿时大喜,他扑上前拉住秋泓的手,满眼含泪,“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秋泓怔然:“我能有什么事?” 这时,马车车帘从内掀开,一中年妇人探出身,欣喜道:“水儿,是水儿吗?” 秋泓本不叫秋泓,他儿时用名秋水,只因舒夫人生他那年少衡县发了大水,于是文化有限的秋顺九大笔一挥,给自己的长子起了这样一个格外“浪漫”的名字。 只是小水儿年纪愈大,文化水平愈突飞猛进,秋水这么一个从戏折子里取来的名字便入不了他的眼了,因此在进府学的第二年,他自作主张,给自己改了个更“诗意”的名字,秋泓。 但秋顺九和舒平君可不管水深水浅,水窄水广,如今的二甲进士、南廷帝师在爹娘那里,依旧是水儿。 就看舒夫人自己提着裙摆下了马车,拉着秋泓的手上下看了一番,最后哭道:“怎的瘦了这样多?可是病了?先前李果儿送信回来,说你要出使塞外,娘在家担心得不行。前些日少衡闹流寇,老家的人全跑光了,娘和爹赶紧收拾东西投奔你,谁知又说北边在打仗,要往南跑,可娘就想见见你……只是走到一半,先是遇上动乱,又得知京城丢了……” 秋泓这才舒了口气,他问道:“家里只来了您一人?” 这话话音没落,车帘便又被人掀开了,里面怯怯地露出半张脸,正是秋泓三年前过门的夫人,邬砚青
第30章 长靖三十六年(十) 邬砚青比秋泓小了四岁,当初过门时,还不到十六。 她在娘家不受喜爱,人生得瘦小,也并不漂亮,如今在秋家三年,那张瓜子脸倒是丰润了起来,杏眼水灵,看上去也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清秀俊丽。只是她胆子依旧很小,也不爱见人,跟在婆母舒夫人身后,只敢用余光去看自己名正言顺讨来的夫君秋泓。 舒夫人倒是话很多,一会儿讲起秋泓那不靠谱的爹生怕被儿子关着,半道上跑去潞州寻欢作乐,一会儿又讲起秋泓那几个如今借住在舅公家里的弟弟如何顽皮。 直说到夜已经深了,才安顿睡下。 月下梢头,更声未起。 这日凌晨,一道从代州传来的急报敲开了秋泓的房门。 他匆匆披衣起身,接到了陆渐春那穿千山过万水,千辛万苦送来的紧急军情。 追随祝颛南下的臣子们齐聚一堂,在传阅了这则急报后,却都沉默不语起来。 作为这里最位高权重的两人,大理寺卿王一焕和工部侍郎赵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决定权推到了秋泓手上。 王一焕委婉道:“我等在京城时就不涉军情政务,如今陛下信任公拂,还是公拂来决断吧。” 秋泓看向王竹潇。 王竹潇也眉头紧锁,过了半晌,他才忧心忡忡道:“如今陆家军有一半被困代州城,四面都是北牧大军,就算是救,也难办。” 半月前,离开燕宁顺代州而下准备回援京师的陆渐春被脱古思的草原十部堵在了半道。不得已,陆渐春只能先屯兵代州,见机行事。 但谁料,北都被破,北牧人倾巢而动,从燕宁到整个京畿府一线飞快沦陷。 眼下,代州犹如孤城,在四面楚歌中艰难支撑。 陆渐春的亲兵王六,就是这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突破了重重包围,把军情一路送到了焦州卫。 此时此刻,他站在人群之后,听着他们冷冰冰地谈论着陆渐春和陆家军的生死存亡,却一句话也搭不上。 “整个焦州卫的精锐不到五千,余下的人马还得在北俞构建防线,以免北牧人杀来时我等一溃千里。若是能调文山的兵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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