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彻深吸一口气,无视了李岫如的笑声,附在秋泓耳边道:“是有关天崇道的事。” 北怀巡抚唐彻唐中泽,为人顽劣,但做的事却都是正事。 他关紧了房间的门窗,又把自己的儿子唐诚丢出门守着,等外面送茶的小厮走远了,这才点起蜡烛,从贴身的衣物里翻出了一卷羊皮地图。 唐彻飞快研墨,在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了半天,最后举到秋泓面前:“就是这个。” 李岫如也凑近去看:“这就是方才你说的那个什么……” “江山舆图。”唐彻一字一顿道。 秋泓没说话,隔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这几句话,我之前见过。” “哪句?”唐彻聚精会神。 秋泓指了指被唐彻圈起来的地点,同州百龙渡口,说道:“长靖先帝殉国后,守备太监酆镇天在乱军中抢回遗骸。他们在广宁为先帝整理遗容时,曾在先帝的领口内找到了半幅舆图,舆图上也有一些圈点和标注,和唐公今日所写的这些略有不同,但这句话是一样的,‘剑载八方斩幽魂’,那幅舆图上没有下半句,现在看来,下半句或许就是‘神母犹在天意存’了。” 唐彻倒抽一口凉气,他说道:“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了?”李岫如问。 “我只见过那天崇道手中的江山舆图一面,如今所写所画全凭记忆,其间兴许有错。但这江山舆图的来历,我绝不会记错。”唐彻严肃道,“吕梦战死溯陵后,副将捉到了天崇道中的右都护法张离,此人受不住酷刑,交代出了自己知道的东西。他说,这舆图本应完整,而残本则是当初天崇道掌教华忘尘被捉入北都时特意散布出去的。舆图的其中一部分,落到了彼时在京的北牧人手中。北牧人带着残缺的舆图北上,听信了天崇道蛊惑,相信我大昇国祚将衰的流言,狼王因此不顾一切,挥师南下。而长靖先帝拼死抢回的,一定是那落到了北牧人手里的残本。” 秋泓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李岫如却插话道:“那后来陛下抢回的那半幅舆图呢?去哪儿了?” 三人面面相觑。 能去哪儿?当然是丢了! 皇帝都驾崩了,从广宁到北都,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情逸致去关心他怀里揣的破地图? 主要是,也没人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就连秋泓,也不过是怀着对先帝的感念之情,上去瞻仰了一番,这才得见所谓的“江山舆图”。 毕竟,大家都在哭皇帝,舆图不舆图的,哪有陛下的命重要。 只可惜,这东西兴许还真比祝旼的命重要。 唐彻说:“舆图上一共标注了五处地点,据说对应五行,也对应着五件前朝遗物,一旦寻找齐全,就可知谁是能‘终乱世之乱’的人。眼下,南边那些流匪们都急不可耐要寻齐这五件遗物,以自证天道。” “荒谬可笑。”秋泓把视线从那卷破烂不堪的羊皮图上移开,略有些不屑地评价道。 唐彻却正色地摆了摆手:“这可不是荒谬,你得明白,那些叛军都是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民,他们对天崇道的预言深信不疑,若是这五件遗物真能指引他们找到‘天命之人’,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天崇道中有古书记载,那个笃信道学,成天开坛做法的北梁厉帝曾杀三千九百九十七条人命,就为了寻找一个能终结乱世的人。” “说得有理,”方才还在和唐彻斗鸡的李岫如也点头道,“我记得,国朝刚建立时,民间不是有传言称,咱们高皇帝就是天命之子吗?当时逼他祭天的人可不少,都快成大势所趋了。要不是高皇帝手腕强硬,杀得人头滚滚,怕是真有人会把他架上祭台。” 见两人都这样讲,秋泓不由沉默了。 唐彻认真道:“凤岐,咱们必须得想办法把江山舆图的全本找到并销毁,把看过这舆图的所有人赶尽杀绝。” 时代总有局限,没有人能跳出自己所站的位置看待历史和天下,包括秋泓,也无法做到。 对于他来说,所谓农民起义就是流匪,所谓颠覆王朝就是邪说,所谓草原民族就是蛮子,赶尽杀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昇,都是为了他的君父和他的江山社稷。 所以,秋泓点了头,他说:“没错,得杀。” 唐彻送回京的秘闻可谓是至关重要,这可以说是江山舆图的第一次现世,也可以说是天崇道在晚昇时期跌宕命运的开始。 南廷三大将,王竹潇督北,坚守俞南防线。陆渐春往南,追剿倭匪流寇。唐彻坐镇中军,总领军务事宜。 这年四月底,一直盘踞在两汉的起义军首领关振被陆渐春重伤,不得不从樊州退兵,回阡南信州老家休养生息。 但时不等人,很快,关振手下的两员大将反水,带着信州的三千人马跑去穗城投诚了陆家军。他们二人给陆渐春送去了一个重要情报,那就是关振之所以能聚拢民心,是因为天崇道曾把江山舆图的残本,秘密赠予过他。 陆渐春星驰夜奔,将消息递到了秋泓的手里。 在秋泓与唐彻的三番谋划下,南廷决定趁此机会,想办法把关振给招安了。 站在秋府的书房里,陆渐春有些惊愕地看着秋泓十指翻飞拨弄算盘。 在他眼里,打算盘记账是账房先生的不入流本事,但秋泓可是出身清贵翰林的人,怎么也能把算盘珠子播得这么响? 秋泓抬头看了一眼陆渐春:“汪屏教我的,若是不好好学学,我哪里能算得清那国帑里还亏多少钱?” “还亏多少?”陆渐春真诚地问道。 秋泓想了一下,回答:“昨日郑府宗室遣使,送来了五百金,正巧填上陛下继位时的支出,只不过王总兵前日来讨的饷银可能得再等等了。我看,能不能从姜府那里多要些。” 陆渐春听秋泓提起知名色棍姜王祝炯,顿时神色复杂:“各位殿下……可有怨言?” 秋泓笑了:“如何没有怨言?都快把我骂上天了。可现在全国上下,百姓们人手一部《魏王大义表旌书》,已经把魏王殿下捧成千古一贤王了,他们若不想自己挨骂,就只能往国帑里填钱。况且现在各地民愤难平,要是哪个宗室不给百姓开仓,不给陛下交钱,就得小心半夜有人摸进王府里装神弄鬼。” 陆渐春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等半夜摸进王府劫富济贫的民间奇闻趣事,而且作为秋泓的亲信,他知道还得更多一些。 比如,那摸进王府装神弄鬼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岫如李峭如兄弟俩。 再比如,那些满大街称颂魏王,煽风点火的“老百姓”,有一半都是徐锦南安排的。 秋泓手段频出,藩王们想不交钱都不行。 陆渐春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看着埋头算账的秋泓,忽然问道:“你可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以后?”秋泓茫然。 陆渐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以后,等一切安定下来了,等……” “等陛下不再需要我了,这些都会成为旁人攻讦我的把柄。”秋泓笑了笑,“可是京城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我还没时间去想以后。” 陆渐春不说话了。 秋泓飞快转移了话题:“你去见唐公了吗?说了什么?” “见了,”陆渐春耳根一红,“但没说什么正事。” 秋泓先是诧异,而后立即笑出了声:“唐公莫不是要带你去邪游吧?” 陆渐春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娶了一温柔可亲的夫人,哪里敢和唐彻出去狎妓?他还不等走到地方,便察觉出不对劲,掉头就跑——宛如沙场冲锋。 为此,唐彻没少揶揄陆渐春,说他“不振男儿雄风”。 秋泓想起那等场景便忍俊不禁,遂在椅子上笑成一团。 陆渐春杵在他面前,脸红耳赤,忽然觉得自己把素有不苟言笑“美名”的秋先生逗得前仰后合是天大的罪过。 等秋泓笑完,又正色道:“问潮你可得抓紧时间多生几个孩子,我怕唐公造的谣是要越来越离谱。” 陆渐春红着脸,把秋先生的话当圣旨,牢牢记住了。 等秋泓整理好国帑账目,又遣人叫汪屏来重新核对后,陆渐春才有机会问上两句招安关振之事。 “眼下天崇道大概是想放弃关振,重新扶持他人了。”陆渐春说道,“据说,现任天崇道掌教是半个西域女子,会看相算命,她能看出关振不是真龙之相。” 这话说完,陆渐春自己也觉可笑,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关振手下的士卒都很信服他,所以天崇道内部对于要不要舍了关振,众说纷纭,关振本人的态度也很含糊,他心知手下人叛逃,导致自己就快失去天崇道扶持,因此收了招安书,可却又一直……” “一直什么?”秋泓问道。 “一直扬言,说要让……”陆渐春清了清嗓子,有一学一,“让‘祝家皇帝身边的那个军师来亲自见见我’。” “祝家皇帝身边的那个军师”,说的不就是秋泓? 秋泓倒是不甚在意:“无妨,既然如此,等我去探探他的虚实,自然就清楚这山大王是怎么想的了。” 陆渐春听到这话,微微吃惊:“秋,秋先生,你要亲自去招安关振?” 秋泓一挑眉:“怎么?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回南边?”
第33章 明熹元年(三) 陆渐春哪里敢说一句“不想”,他诚惶诚恐了半天,最后闷闷道:“南边烟瘴蛮荒,道路崎岖,先生身体不好,还是不要长途跋涉了。” 秋泓没理这话,把写好的信交给了李果儿:“去潞州亲手递到太爷手上,让他赶紧来京梁,少在外面鬼混。” 李果儿头一低,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谁家儿子敢说自家老子成天在外鬼混? 碍于陆渐春还在场,秋泓没有多说,他转而问道:“从京梁到信州,需走几天路?” 陆渐春忙答:“先走水路到鹊山渡口,换船顺丘泠江往南到夷中府,路上再行三日就能到信州。算来……要不了十天。” “顺江而下确实更快,千里的路程,一日就能走完。”秋泓细细一算,不由欣喜,倘若回程时间充裕,他兴许中途还能绕道回趟少衡。 樊州府外的碧玉江正是丘泠孟水一系的第一支流,若在鹊山渡口改道向西,要不了三天,就能看见少衡仰江阁的楼尖。 一想若是招安顺利,早早回京,自己还能顺路回趟家,秋泓的心情瞬间愉悦了起来。他先是给祝颛上了道奏疏,又将京梁一干事务安排妥当,而后就提,自己准备南下。 祝颛自然离不开秋泓。 在刚听到那天杀的土匪关振竟叫嚣着要秋泓亲自见他时,向来软弱的草包皇帝居然气得在廷议上大骂。他拉着秋先生的手百般恳求,最后甚至搬出了还没出阁读书的太子,说祝微自幼跟着秋泓长大,岂可一日分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