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如此胡搅蛮缠也拦不住秋泓准备南下的心,如今京梁一切稍定,北牧大军也正在喘息休整中,不趁此机会拿下关振,重创天崇道,又待何时? 于是,甩下哭天抢地的祝颛,秋泓登上了西江渡口的兵船。 他自幼水边长大,而土生土长的北都人李岫如则在刚一上船没行两天时就吐得昏天暗地。秋泓无奈,只得在鹊山渡把人放下,令他骑马绕道去夷中府会和。 “据说李峭如会水。”送走李岫如,陆渐春忽然说道。 秋泓正在往中正司提督太监钱奴儿送来的奏疏上贴浮票,听到陆渐春的话,他不咸不淡地回答:“李指挥使总领轻羽卫,带着他,办事会方便些。” 陆渐春瞧那三个姓李的总有些不顺眼,尤其是李岫如,整日围在秋泓身边打转,叫人看了格外讨厌。但陆渐春向来与人为善,又很积口德,从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 不过秋泓心如明镜,他一眼瞧出了陆渐春有欲言又止之态,于是问道:“怎么了?” 陆渐春本想含糊应付过去,可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南边不少士卒都对李家兄弟颇有微词。” “为何?”秋泓一手写票拟,一手翻动前一日钱奴儿飞递来的长缨处密信,脑子里完全没空思索陆渐春说的到底是哪件事。 陆渐春措辞谨慎,委婉道:“有不少将士听闻,当初陛下在安州以身诱敌时,遇到了被俘的昭义伯,说那昭义伯在布日格台吉面前伏小做低。这事传出来,让老百姓知道了,都在骂昭义伯没骨气,还说那安州同知张崇明都斩了,为何昭义伯能继续安安生生地跑去陪都吃皇粮,这也……太不合法理了。” 秋泓写票拟的手一停。 南廷上下对李家三兄弟有意见已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寿国公李执大开城门跪迎狼王开始,到祝颛登基,要李家三兄弟为殉国的将士们陪葬的呼声越来越高。 就在秋泓出京前,民间声浪已几乎压制不住,这也是秋泓会带着李岫如的最重要原因之一,既然压不住,那不如出去躲一躲。 但陆渐春说,不光京城,就连南边,都有这样的声潮。 “秋先生?”陆渐春见秋泓不答话,自以为自己讲错了什么,一时紧张万分。 他等了半晌,秋泓倒是很平静地回答道:“这我都清楚,但李家兄弟杀不得,我留着有用。” 陆渐春一愣,没料到秋泓竟会直接与自己说大实话。 只听秋泓道:“前些日子北都有风声传出,说那狼王也古达封李执为宰相,令他总领管理降臣事宜。我师相带着翰林院里的一众门生致了仕,也古达大怒,李执却拦着狼王放他们离开了。我想,国公爷给狼王开城门也不是因他没有良心,只是此人贪生怕死罢了。若是我们留着他的三个儿子,来日真有还于旧都之时,他会不会开城门,迎陛下呢?这都不好说。” 陆渐春窘然:“是末将天真了。” 秋泓瞧他这副神态,忽觉好笑:“问潮,现在你在我面前怎么如此拘谨,总是束手束脚的,以前你可不是这个样子。我记得在潞州和在牧流堡时,你还敢一言不合抗我上肩膀呢。” 陆渐春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他如何不拘谨?如何不束手束脚? 过去跟在父兄身边,自己总有依仗,就算是得罪了人,也会有父兄帮他开脱。 可现在呢?他的依仗是谁?秋泓吗?但整个南廷,又有多少人要依仗秋泓,自己算得了什么? 若是行错一步,怕是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他那战死边关的父兄也不过是遗骸归了故里,朝野上下就有流言说他们与狼王私相授受了。 而自己,再不小心谨慎些,又当怎样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立足? 可秋泓却说:“看来将军是把我当成外人了。” 陆渐春的心一慌:“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何天天往我面前一杵,像个棒槌似的?”秋泓挑眉。 陆渐春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之前在潞州时,父亲教育我,说像秋先生这样的人以后是要拜相的,我等不能在先生面前放肆。” 见秋泓看着他噙笑,陆渐春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先生现在果真要拜相了,可见父亲所言不虚。” 谁知这话说完,秋泓大笑起来。 船舱外把守的士卒、太监听到里面的动静,都不由好奇去看。陆渐春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能接连把秋泓逗得前仰后合。 就见这“要拜相”的秋先生站起身,在陆渐春的后腰下轻轻一拍,揶揄道:“少学些阿谀奉承的话。” 随后,他忽视了小陆将军陡然间赤红的脸,抱着奏疏走了。 五天之后,船行至夷中府,众人上岸休息,顺便等候在崇山峻岭中骑马急行军的李岫如。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三天,缇帅大人才姗姗来迟。最倒霉的当属他身后的小旗刘方,这人本不晕船,但因是李岫如亲卫,不得不跟着缇帅骑马,差点把腿折在两夷蛮瘴之中。 好在是陆渐春手下军医善治跌打损伤,秋泓又发善心,决定在夷中多停几日,没叫这小旗瘸着腿继续往南走。 李岫如却觉得脸上挂不住,毕竟刘方是他的人,加之行程本就因自己而耽搁了好多天,眼下再不走,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就是个面慈心狠的人。”他这样对秋泓说道。 秋泓故作惊讶:“我还从未听过别人说我面慈。” 李岫如抱着刀哼笑:“在我看来,长得漂亮的人都面慈。” 秋泓一扬眉,对李岫如的“夸奖”很受用。 此时两人正站在城外卫所后的瞭望塔上,从此地往下,能俯瞰这一整座建在山水交接之处的夷中城。 此城地势上下起伏,中间道路狭窄,多是楼梯,来往行人或挑着扁担,或扛着竹竿,一路赤脚从码头走上。路两旁商贩则席地坐在楼梯上,将散发着河腥味的江水鱼铺在脚边,任由污水顺着沟渠淌下。 两人都是头一回来这样崎岖的地方,李岫如故意问秋泓:“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姓陆的要你去看他刚组建起的火器营你不去,非要跑到这里来凑热闹……” 秋泓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下了瞭望塔:“听说夷中花雕最出名,你可有尝过?” 李岫如耸了耸鼻尖:“我闻着不如京梁陈酿。” 秋泓看他:“你这是狗鼻子吗?” 李岫如一笑,拉过秋泓,也不问他是否同意,便带人顺着这股似有似无的酒香气,一路走到一条酒巷前。 巷子口躺着两个骨瘦如柴的饿殍,尸体已有些发臭了。 秋泓微微蹙眉。 李岫如熟视无睹,上铺子前抛出五枚铜板,拎了两壶热酒,转手便丢给秋泓一壶:“我请你。” 秋泓摸了摸壶身:“我不喜欢热的。” 李岫如看了他一眼,扯开自己的那壶,仰头灌进了嘴里:“凉的伤身。” 秋泓默默拔开瓶塞,闻了闻壶口香气:“也没有传闻中的那样醉人。” “酒香再醉人,也不如巷子口的饿殍腥臭熏天,你站在这里闻,当然闻不到了。”李岫如道。 秋泓没说话,低头往外走,而正在这时,李岫如忽然一把拉住了他。 “有人在跟着我们。”他说道。 两人离开卫所时已是傍晚,眼下在城中走了许久,天早已黑下。 巷子口未点灯,秋泓回过头也只能看到李岫如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面孔,而他身后的一切,都融进了从山角斜落而下的一星半点月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见真实面目。 “谁?”秋泓只觉李岫如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极大,心下不禁一慌。 李岫如竖起食指,示意秋泓不要说话。他缓缓揽过秋泓的肩膀,把他护于自己身后。 就在此刻,秋泓也听到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不是从后方,也不是从前方,而是从头顶。 “小心!”李岫如突然大喝一声。 只听“当啷”一刹脆响,他怀中雁翎刀出鞘,秋泓眼前刚有寒光闪过,就听见了短兵相接的动静。 唰!李岫如抛出一把烟火信,让那赤明的光在瞬间照亮了这四四方方的巷口。 这时,秋泓才看到,屋檐上、墙头上掠过数道黑影,这黑影们个个身手矫健,正步步逼近自己。 李岫如冷眼扫过,他轻哼一声,扬身跃起,挥刀斩向了第一个扑向自己的刺客。 但与此同时,一道冷镖从阴沉沉的巷子深处打来,直冲站在他身后的秋泓。 啪!就在秋泓回头望去的这一刻,那枚冷镖钉在了他的右肩上。 正欲奋战的缇帅就听身后一声闷哼,秋泓已站立不稳,撞向自己。 “凤岐!”李岫如目眦欲裂,一把接住了歪倒的秋泓。 血腥味渐渐漫开,短镖已尽数没入秋泓肩膀,只余一簇红翎露在外面。 秋泓身子不住下滑,他眉心紧蹙,脸色惨白,额角上布满了冷汗。正是这时,李岫如鼻尖微动,嗅到了一股诡异的香气。 “缇帅!”巷外有人高声喊道。 是顺着烟火信一路找来的刘方! 这一嗓子着实让步步紧逼的刺客们不约而同一震,其中有一身材极其高大者低声道:“撤!” 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身动,顷刻间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刘方瘸着腿冲进巷口。 “缇帅,出什么事了?”他举刀高声问道。 下一刻,这小旗就看到了倒在李岫如怀里的秋泓,他登时变了脸色,觳觫着喊道:“秋,秋先生?” “还不快回去找大夫!”李岫如怒喝。 镖上有毒,在他闻到那股异香时就发现了。 这股诡异的味道让李岫如瞬间精神紧绷,胸口鼓跳如雷,尤其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秋泓滚烫的鲜血时,这个曾见过无数生死的轻羽卫缇帅一下子把心吊在了嗓子眼。 “到底是什么毒?”卫所中,在军医取出毒镖后,李岫如立刻问道。 陆渐春也站在一侧,面色凝重。 那军医捏着镖身,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李岫如急声道,“你是大夫,你怎能不清楚?” 那军医看了看平日里较好说话的陆渐春,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秋泓,勉为其难道:“在夷中,会用毒使毒者不计其数,但我在军中行医,少见奇毒,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话说得守在床边的铜钱儿浑身发凉,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老爷,你可不能死啊!” 军医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其实这镖伤得不深,虽失血较多,但并未损及筋骨内腑,而且,止血的药敷上后,血流能很快止住,这或许,或许说明那股奇香并不致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