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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手捂在江暮望胸口的伤口上,拼命阻止着不断涌出的血流,哭得撕心裂肺:“暮望哥哥,你不要死,你还没有娶我……” “何依,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江暮望强撑着伸手摸了摸女子的头发,微弱地喘着气,“你、你答应我。” “不要,没有你我活不了的,我不行,暮望哥哥,你不要死——”鲜血不仅浸透了江暮望的衣服,也染红了女子的衣袖,殷红的颜色即便在夜里也格外刺眼。 “何依,活……活下去,答应——”江暮望话未说完,一口气断在胸中,手像失去操纵的木偶,啪的一声滑落在身侧,双瞳散大,光彩一点点消逝。 “暮望哥哥!暮望——”女子不敢置信地望着没了气息的江暮望,随后扑在他身上,哭喊声悲恸欲绝。 缓缓站起来的嘉荣木然地冲着他们的方向,像一座没有生命的木刻,无悲无喜。 揭园摸了摸江暮望的颈侧,心跳已然停止。 虽然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可面对一个生命的骤然消逝,他心中还是生出沉重的无力感。 这似乎是一场成功的复仇,但没人觉得痛快,不管是心如枯木的嘉荣,还是泪如雨下的白衣女子,又或是甘愿以死赎罪的江暮望。 仇恨就像绝望的漩涡,将所有人卷在其中,每一张鲜活的面孔都被恨意、愤怒和痛苦吞没。 揭园忍不住心惊:当他以为归海淙杀了父亲时,他又何尝不是满心的仇恨和杀欲? 他就像另一个嘉荣,即使拥有另一种选择,也没办法放下心中的仇恨。 他又想起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如果那是真正的凶手呢?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却好像从没想过找到真相之后该怎么办。 像嘉荣一样,手刃仇人么? 那样就能得到救赎吗?就能够放下过去,重新生活吗? 他心里的伤痛又是否会因为大仇得报而平复? 他突然觉得很迷茫,一直以来坚持的目标忽然间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揭园收回手,却迟迟没有起身,武弘见他神情恍惚,拉了他一把,揭园才站了起来。 女子仍在痛哭,武弘左右看看,所有人情绪都很低落,这可不是个事,他只好站出来:“姑娘,你、你节哀,我们是官府请来查案的,眼下受害人和凶手——” 武弘瞥一眼嘉荣,硬着头皮说下去:“都在这里,我们还是先将案子捋清楚为好,你说是吧?” 女子抽泣声渐渐减弱,半晌后她抬起头,露出张哭得红肿的脸,她抬手擦了擦泪水。 “大人想问什么?”娇弱的外表下却透着和她不符的倔强。 她的镇定倒让武弘有些措手不及:“你、你还好吗?” 没想到武弘平时莽撞无礼,跟女子打起交道来却束手束脚的。 “你是何人?”归海淙见武弘支支吾吾说不到重点,直接打断了他。 “小女子柳氏何依,是江暮望明日要过门的妻子。” 虽说早有猜测,可柳何依一句话还是让众人都沉默了。 明日即将成亲,却在今夜亲眼目睹未婚夫的死亡,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众人都不说话,揭园想了想道:“你认识这位嘉荣姑娘吗?” 柳何依仔细瞧了嘉荣一眼,摇了摇头:“我没见过她。” “嘉荣姑娘,我们几人亲眼见到你杀害了江公子,这毋庸置疑,但我有一问,两月来的另外五个青年男子,是否也是被你所杀?” “是——” “是我杀的人!”嘉荣刚一开口就被另一个始终没有说话的人抢了先,一身黑衣的男子挡在嘉荣面前。 “那些人都是我杀的,用你手里那把刀!从你身上抢走刀的也是我!” 他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坚定和无畏。 其他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罪搞糊涂了,武弘更是反问道:“你说是你杀的人?那你为何杀他们?” “他们……他们不忠不义!我、我看不惯这种人!”男子匆匆说道,虽然声音颤抖,却还是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人。 “我与你交过手,你是妖,为何用匕首杀人?”这也是揭园和归海淙从最开始就不明白的一点。 “因为……因为——”男子被揭园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问得无措起来,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因为这把匕首是我阿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被男子挡住的嘉荣再度开口说道,她慢慢走了出来,“我阿娘名为舜华,这把匕首是我阿爹重金为她打造的,阿娘死后留给了我。” “几位都是捉妖师吧,我听过其中两位公子的声音,在李家的那晚。” 她这么说相当于主动承认自己杀人的事实了,揭园望向归海淙,归海淙点点头:“她的身材确实很像那晚的黑衣人。” “用匕首杀人,不止因为它是我父遗物,还因为我是比妖更不如的半妖,妖力低微不堪。” “杀父之仇已报,再无遗憾,嘉荣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你们来得正好。” “不过——” 此时的嘉荣已经走到了黑衣男子的身侧,声音仍然很平静。 可不知为何,直觉一向敏锐的揭园却感到了风雨欲来的紧张。 “在死之前,我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第38章 嘉荣的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禁疑惑,事已至此,江暮望被杀,嘉荣认罪,她还要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不解中时,嘉荣突然抓住了身旁黑衣男子的手腕,顺着手腕往上摸索着什么。 她的动作出人意料的灵活,完全不像一个目不能视的盲女。 以致男子来不及躲闪,被抓了个正着。 “你……别!”他试图阻止嘉荣,却为时已晚。 “你是……若木?”嘉荣颤着声音问道,这是揭园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正常的情绪,不是枯寂,也不是癫狂。 她看上去有些吃惊,又有些小心翼翼,好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男子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你是若木对不对!”嘉荣死死地抓着男子的手臂,手指摩挲着某处皮肤,语气越来越肯定,“你来找我了——” 她的手指下,有一块陈旧的疤痕。 揭园目光闪烁,原来不止他凭借一块伤疤认出了一个人。 “长相、声音都会改变,可这道疤不会,你骗不了我。”嘉荣黯淡的双眸中噙着晶莹的水光,身体不自觉地颤抖。 “可你……为何现在才来?” 带着丫鬟逃命时她没有哭,千里迢迢寻找仇人时她没有哭,用抚琴刺绣的手握着刀时她没有哭。 甚至是亲手杀死江暮望的那一刻她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在历经无数风雨磨难后,骄傲坚韧得像一棵傲雪凌霜的青松。 面对众人的诘问,没有后退一步。 却在认出黑衣人的这一刻,哭得像个孩童般脆弱无助。 被叫做“若木”的男子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他反手握住嘉荣的手,将一直强撑着的女子搂在怀里。 “嘉荣,是我,我来迟了,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 痛苦不再隐忍,泪水决堤似地滑下,花了嘉荣的妆容,若木的眼角同样闪过泪光。 “如果我早一点找到你,一切都不会发生——” 若木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无比,白皙的脸颊上顿时红了一片。 “不、这不关你的事,是我阿爹急于将我托付良人,谁知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难回头!” “天意如此,天意……”嘉荣拼命地摇着头,足金的凤头钗随之滑落,“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如果不是……江暮望,如果不是他——” 我便能嫁与你,从此风雨平常地过完一生。 可世间从无如果,哪来另一条路? 嘉荣的话被哭声截断,再说不下去。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悲戚与悔恨,接踵而来的故事发展让揭园三人始料未及,束手无措。 “嘉荣姑娘,若暮望哥哥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一定是为了我,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柔弱似一株摇摇欲坠的细柳般的柳何依对着嘉荣盈盈一拜,神情凄楚。 “江家与柳家是至交,我与暮望哥哥更是指腹为婚,可天有不测,暮望哥哥五岁上,江伯伯夫妇先后重病亡故,我父亲不忍故交之子流落,将暮望哥哥收养。”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一桩良缘佳话。” “偏偏我自小患有心疾,四处寻医问药,却还是随着一日日长大,身体越来越弱,直至卧床不起,药石难医。” “我父母劝暮望哥哥退婚,另娶他人,可暮望哥哥坚持不允,并断了学业,外出为我寻良药治病。” “终于有一日,他写信回来,说找到了一个能治我心疾的古方,只是还缺一味药引,让我一定要等他。” “我被心疾所累数年,早已心生死志,若不是有他相伴,悉心照料,我恐怕今时便不在人世了。” “暮望哥哥的信让我生出一丝希望,就算治不好病,我还是想要撑到他回来娶我的那一天。” “我等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终是等回了他。” “谁也没料到,那古方当真救回了被无数医士断言活不过秋月的我,我一日日地好了起来,满心欢喜。” 柳何依的眼中泛起对往昔美好时光的追忆,却也因此更显得此情此景格外悲伤。 “我病好了,暮望哥哥却病了,他成日被噩梦缠身,每每惊醒,口中喊着‘是我对不起你’‘我愿偿命’,诸如此类的呓语。” “到后来,他夜不能寐,食同嚼蜡,人也渐渐消沉。” “我实在忧虑,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反反复复说他做错了事,我思来想去,最终决意同他来到这地处偏僻的南临隐居。” “我自知福薄,所愿不过是与他平淡一生,谁成想这竟是天大的奢望,如梦泡影。” 寥寥数语,道尽江暮望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短暂而苦涩,令人唏嘘。 柳何依单薄的身躯如一片秋日的落叶,萧瑟衰落。 “他一直很愧疚,默默帮助了许多人,想着能够赎罪,从未有一日安稳。” “嘉荣姑娘,我知道他对不住你,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宁愿用死来赎罪,你为何就不能宽宥一些?” “赎罪?”嘉荣从若木怀中抬起头,鬓发散乱,妆容尽散,“宽宥?” 嘉荣推开若木的手,大声地质问道:“你要我宽宥他?宽宥一个恩将仇报的杀人凶手!” “你可知道,你的心上人害我家破人亡,毁了我的一生?” “我阿爹族亲因他惨死,而陪我从小一起长大视作姐妹的丫鬟玉梨,为了拖延,换上我的衣服假扮成我被乱箭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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