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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活下来的阑香,则甘愿堕入青楼,助我复仇。” “一条条人命堆起来的血海深仇,他凭什么妄想平淡一生!” 一字一句,如杜鹃啼血,哀怨悲苦。 柳何依猛地退了一大步,颤颤巍巍地摇头:“不、不,不会的!暮望哥哥怎会做这样的事!” “他死前亲口承认了!” 嘉荣言辞愤懑,身体忍不住颤抖:“我此生的痛苦、屈辱、绝望和怨恨,他江暮望只有用命来偿!” 忽然,她顿了顿,有些突兀地问:“柳何依,你此刻是不是很痛?” 柳何依瞪着红肿的双眼,神情怔怔的,没有回答。 嘉荣却笑了,冷冷的:“你一定要痛,像我失去阿爹、失去亲友、失去玉梨时一样痛。” “你说了这许多,不若,也听听我的。” 揭园注意到嘉荣大红宽袖下紧紧攥着的纤纤玉指,不由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忍受丧父之痛,逃亡千里,隐姓埋名,终于复仇的嘉荣,一日日在恨意和悔意中煎熬,有如地狱,生不如死。 想到过去无数个不能入眠的寂静深夜,那种无声的复杂的心情,他忍不住感同身受。 揭园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忽地有暖意袭来,他垂眸望去,一只手包着他的。 “你……”他下意识地瞥了一旁的武弘一眼,见武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嘉荣瞅才放下心来,目光转投归海淙。 “松开。” “不松。”归海淙同样压着嗓子,眼睛却看也不看他,“你手冰凉,我给你捂捂。” “你……” “嘘,别说话!”归海淙见揭园还要开口,立刻便阻止了,示意他听嘉荣讲。 “我本是沧水县人,亡母为妖,阿爹却是凡人,人妖殊途,我阿娘逆天而为,以命换命生下我,可即便如此,我仍是天生不足,双目失明,体弱多病。” “幸得我阿爹视我如珍宝,自小锦衣玉食,用了无数珍贵药材调养,才平平安安长到及笄之年。” “豆蔻年华,放在寻常人家,早该洗手作羹汤了。” “只因我与若木少时相识,情投意合,却阴差阳错下分离,他曾允诺会娶我,我也一心一意等他。” “可我等得,我阿爹却等不得了,他的身体渐渐衰老,急于将我托付给可靠之人。” “我半人半妖,又天生眼盲,不少闲人暗地里恶语中伤,道我命硬,生来克母,不是有福之人。” “即便阿爹放出话,愿以全部身家作为嫁妆嫁女,上门求亲之人也是寥寥无几。”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地过下去,转眼我已双十在望,若木迟迟没有上门提亲,阿爹也生出白发,愈发着急,想为我寻到如意夫婿。” 嘉荣惨淡一笑,却比哭还要苦:“江暮望就在此时拜见了阿爹,请求娶亲,态度诚恳,文质彬彬。” “虽说家境清贫,身世坎坷,可阿爹看中他谦逊有礼,是端方君子,又老实本分,体贴温和,当即同意了这桩婚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心中另有他人,但念及双鬓斑白的阿爹成日为我余生操劳,我终是点了头。” “我家境尚算殷实,江家无亲无故,大婚之日阿爹遍请族亲和四邻,席上热闹非常。” 提到那日,嘉荣连声音都不受控地颤了起来,若木不忍地抱住了她,仿佛无声的安慰。 “入夜,我远远地听见,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奏乐声绵延。” “玉梨进来说,新郎官已到了大门口,她为我盖上盖头,又说出去瞧瞧轿子何时进来。” “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扶我上轿。” “阑香只道,或是老爷太过欢喜,留了姑爷说话才迟了,让我再等等。” “我静下心来等待,等来的却是玉梨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什么也没说,扶着我出了房门,我便听见许多声音,杂乱的脚步、惊恐的尖叫还有阿爹愤怒的叱骂。” “我慌了,拽住玉梨的手,直问‘我阿爹呢?’” “玉梨不肯说,我只好推开她,凭着记忆往前院摸索,走出不远,我听见玉梨喊了‘老爷’,连忙叫着阿爹,四处寻找他。” “一只手握了上来,是阿爹,可跟平日不同,他的手湿漉漉的,冷的像刚摸过冰一样。” “阿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荣,快逃!”
第39章 嘉荣面向虚空,仿佛能看见似的,眼眸中蕴藏着无限的落寞。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抓着阿爹的手不肯走,玉梨硬是掰开我的手,和阑香一同护着我逃走了。” “尽管当日逃过一劫,可那些人并没有轻易放过我们,他们一路追杀,杀死了玉梨,我和阑香才有机会活下来。” 嘉荣缓缓伸出手,十指纤纤,光洁的皮肤上却满是细小的伤痕。 “阑香说,不如寻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生活。” “我也曾想过,或许她是对的,可那些声音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叫嚷,痛苦的、愤怒的、绝望的、凶狠的。” 她直勾勾地“望”着柳何依,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柳姑娘。” “若换作是你,你不恨么?” “若换作是你,你甘心么?” “我……” 柳何依张口难言,面对嘉荣的字字泣血,她实在是无话可说。 “于你,他是情深似海的有情郎。” “于我,却是阴毒索命的鸩酒。” “听了这些,柳姑娘仍旧希望我宽宥他吗?”嘉荣又问。 真相显然超过了柳何依的想象,她轻易说出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和所谓的宽宥在真正沉重的仇与恨面前,单薄如纸,不堪一击。 沉默许久,柳何依还是鼓足勇气再度开口道:“嘉荣姑娘,是我狭隘妄言,暮望他酿成大错,无以相赎。” “我替他向你赔罪。” 柳何依朝着嘉荣双膝跪地,双手触地后拱手,将头深深低下去,行了肃拜大礼。 四周一片寂静,揭园等人都沉默不语,柳何依额头紧贴着手背,长久地没有起身。 不大的屋子里始终没人想起来要点灯,只凭着莹莹的月光视物,此时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很久之后,伏在地上的女子终是失声痛哭。 嘉荣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眼下真相大白,事情似乎到了告一段落的时候。 “按照捉妖师的规矩,应当是带我走,还是就地诛杀?”嘉荣直言不讳地问道。 揭园和归海淙不约而同地没有回答,只有武弘心直口快:“自然是带你回衙门说明真相,给南临百姓一个交代和太平!” 嘉荣点头,转头对着若木:“凌霄花,我不能陪你看了,幸好我本就看不见,算不上遗憾。” “日后,你定要寻个重情重义的女子陪你去看花开,她的双目明亮就像星星,笑起来像凌霄花一样美丽。” “她一定不会如我这般,失约于你。” “忘了我,阿木。” 她扬起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明艳而美丽的笑,正如炎炎夏日骄傲盛开在枝头的火红凌霄花。 热烈却短暂。 “带我走吧。”嘉荣释然地回过头来,对揭园几人说道。 “不、不!”若木反手抓住嘉荣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拽进自己怀里,死死地抱住不肯放。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在我心里,这世上没有比你更重情重义更美丽的女子!” “我不去看凌霄花了,你就是我的凌霄花。”若木看向揭园,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炙热的情绪,“是我来得太迟,一切都起于我,就由我来结束。” “你们只是要一个交代,我跟你们去!”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我们要的是真正的凶手,抓你回去算怎么回事?”武弘不耐烦地斥道。 “天道轮回,有理可循,既有因,必有果。”揭园也道。 “今日,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嘉荣!”面对斥责和劝说,若木充耳不闻,反而更强硬了。 他一改原本的单纯无害,眼神里闪着凶狠的光芒,破釜沉舟似的。 须臾之间,一双眼睛由紧张转为坚定,像是作出了决定。 揭园几人心中一凛,脸上下意识出现了防备。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刻,故作凶狠想要震慑众人的若木竟猛地扭头,带着嘉荣飞身跃出院墙,逃之夭夭了。 三人均被他这出人意料的操作给整蒙了,愣在那里,谁也没来得及反应。 “愣着做什么!追啊!”还是武弘最先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揭园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若木一路来都是胆怯安静的模样,居然也有如此大胆的一面。 三人追出江家,夜幕中四处都是漆黑的模糊的轮廓,武弘朝着若木逃离的方向追出去。 揭园却蓦地停步,锐利的目光刺向斜后方黑压压的屋顶:“谁!” 如寒鸦被惊起,一道隐匿在夜色里的影子乍地窜出,背道而驰,逃窜远去。 揭园左右看了看,当机立断:“你跟上他,我去追武弘!” 说罢不等归海淙回答,他便奔了出去。 “哎!”归海淙看着揭园很快缩小的背影,无奈地转过身。 “站住!”远远地望见嘉荣大红色衣裙的武弘高声喊道,脚下再度加快了步伐,“再不站住,不要怪我不客气!” 可背着嘉荣逃跑的若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一路逃进了郊外荒僻的树林里。 “却云!”武弘终是忍无可忍,随着他的呼唤,清越的刀鸣声从云中而来。 浴血淬炼的灵刀随心而动,携着冷风呼啸而至,划破天际,冷冽的刃锋拦住若木的路。 “给爷站住!” 武弘怒吼出声,脚下一踏,凌空跃起,却云刀随人动,嗡鸣着出现在他手中,武弘双手握刀,身体下冲,刃如秋霜,刀光破空,发出裂帛般的啸声,颇有劈天开山之势。 若木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匆忙间,只得抬手勉强抵抗,但这点微弱的防御在武弘修炼数年的本命灵刀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用猜,都知道这般负隅顽抗的惨烈后果。 可若木毫不退缩,用身体挡在了嘉荣前面,只是惧怕捉妖师的天性还是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住手!”“阿木!” 一男一女两道惊呼重叠在了一起。 风声萧萧,为数不多的枯瘦老树在风中摇曳着。 白衣少年提着雪亮的银枪,生生挑飞了气势凌人的大刀,在他身后,身着大红裙衫的女子同时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男子,双手结印,召出无形的屏障。 “你干什么!”却云被挑飞,武弘跟着摔了出去,看清来人后忍不住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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