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它来之前,无数的泥石涌向了这根树枝,夺去了它身上青翠葱茏的树叶,使它变得“瘦骨棱棱”,像被什么东西吃去了血肉,留下了骨骸。 骨骸是尖锐而嶙峋的,是这件衣服稳固地挂在上头,用竹竿怎么敲也扯不下敲的原因。 “竹竿拿着,等会儿递给我,我爬上去弄。” 年纪小的孩子不被允许靠近自家家门,靠近随时都有倒塌风险的房子,只能围着村口的大榕树打转,清榕树身上的稻草、秸秆、破箩筐、破竹篮、破衣裳…… 上面是一头,下面也有一头,负责清榕树下的几个青石墩子。用瓦,用从泥里翻出来的锅铲、水瓢、镰刀等各色的工具,刮着青石上厚厚的一层黄泥。 “二蛋蛋,那木脚盆是我们家的!” “谁说是你家的了,我家的木脚盆也被水冲走了,这是我寻回来的!” 也有专程去寻路边,寻坡脚下,寻坎子里堆积的各种杂物的,能用的就拾回去,谁讨都不给。 态度这么坚定的孩子,大多数是看过了自家房子的…… 在这次洪水中,地势低一些的村口,是重灾区。村口的几排瓦房,屋基若是石筑的,筑的时候下的石料多,倒塌的可能性就小。 像大牛家,一排排连* 着的房子,后面老爷子与儿子辈住的那一排,四间,是老屋,都没倒,前头新建的这些给孙辈们住的,建的时候没花那么多的功夫,都倒了,也包括春明十月份成亲要用的那栋。 他家这四间是村口几家里唯一的,其他的,都十分惨烈,包括陈翠蓉和周大成新建的那栋瓦房。 建房时,陈翠蓉将心思花在墙体、屋顶及门窗装饰上,屋基是沙石和土夯的,洪水一泡,屋基泡软了,立在上头的支柱自然也就倒了。 别家都已接受,就陈翠蓉在自己倒塌的房子前大声哀嚎:“我的房子,我的房子……花了这么多钱建的房子哟!天杀的,多少年没发大水了,怎这次的这么大呢!” 洪水来时,他们一家缩在王驼子的鸡圈里避难,还不知道陈德骏将神山上的神树砍了的事,若她知道,嘴里的词应该会变成:“该死的陈德骏,还我房子!” 被天气左右的庄稼人在面对灾祸时,采取的做法是向前看。房子倒了,再建。粮食没了,再种。日子总得向前。 到了夜里没事做,你可以哭两声,白天在那怨天尤人,哭爹喊娘,谁给你饭吃,谁给你地方住? 除了陈翠蓉这一个少数,多数的村民都在手脚不停地铲着土,沉默地,没有交谈地揭着砖瓦、扒着木料。 能用的东西都先扒拉出来,建一间小小的棚屋,能遮头,能避雨,能做吃食。房子一时半会儿重建不起来,生活得快速重建。 春芹丈夫陈大柱,去河湾村做木工,回来时被堵在了黎光山上,靠山上的野果与棕榈树的树叶度过这些缺衣少食的日子,后面洪水退了才能下来。 黎光山上好多去避难的,据他探听到的消息,这次山洪,各村死伤的人数都不少,他们村算是好的了,没听说谁被洪水卷了去,只是房子、秧田、家畜家禽这些多年的积攒受灾严重了些。 人没事就好! 陈大柱边挖着堵在家门口的泥边同媳妇儿春芹说,他在山上看着一具具牛羊的尸体,还有人的,从自己面前飘过的时候,就想着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老婆孩子平安。 他被困在山上,完全不知道村子里是什么情况,又急又下不来。 陈春芹听了,潸然泪下,同自家男人说了儿子富贵险些被山洪卷走,但又被周劲救了的事。 陈大柱听着那险象环生的场景,心也揪了起来。 “周劲的夫郎缘哥儿叫我来问你,当初周劲他阿爹死了,你与周大成,与陈长生,把他阿爹埋在哪儿了?这么多年,他们连亲爹的坟设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大柱听完,愣了愣,说:“这我不能说。” 当初帮着埋人,周大成可是给了封口费的,他既是收下了,便不能说。 闻言,陈春芹气道:“那你想好拿着谁的命去偿还吧,人家可是救了你儿子!” 陈大柱见自家婆娘不自己了,沉默了下来。 * 洪水退了以后,周劲一整日都在家里帮着哥儿收拾院子。 付东缘赶他去田里看看,他不去,说先帮他把院子收拾好了再去。 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实在心疼。泥地、菜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脚印,不重新翻翻,整平一遍,哪里还能再种东西?还有村里人吃喝拉撒留下的痕迹,脏乱得很,周劲也不愿哥儿去弄这些,只能自己都担走。 “明天我们也去帮着铲土吧,好些人家连家门都进不去。” 跟这些人比,他们家算是好的了,院子慢慢弄就行,假以时日会恢复生机,可对于那些房子倒了,家也毁了的人,这一关过不去,那就真的过不去了。 周劲听了哥儿的话,欲言又止。 付东缘问他:“你是不是芥蒂他们以前欺侮你的事?” 周劲点头,又摇头,其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内心深处是想去的,脸面上却又有些不太想放下。 “我们不去给你后娘弄,也不去给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弄,咱们去给心肠好的,一直老实本分的人家帮忙。”付东缘说。 陈翠蓉做了那么多的恶,老天这回算是回报到她头上了,一直没地方住才好呢,这是她应该受的。 可有些人,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做事,是最安分守拙最容易被人当枪使的一群人。像文柏,一心替村里人守神山,进而得罪了阴险多疑的前任村长,现在妻不在,子不在,要是家也没了,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帮这样的人,他们是最没心负担的,何乐而不为? 付东缘的话说到周劲心坎上了,立马去屋里将铁锹找出来。他一把,哥儿一把。等不了明天了,现在就去。 边上,听了他们讲话的小楼与眠眠也各自握了一把铁锹出来,神情激奋道:“我们也去!” 这场灾后重建,以大牛家的几个兄弟为主,陈家老爷子有远虑,一开始就不让他们插手家里的事,而是去各村民的家里走一趟,将村子的受灾情况盘过一遍,然后从最需要帮助的人的家里弄起。 周劲几个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帮好几户人家清好了家里的黄泥。 这些人家都是懂得感恩的,说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涌泉相报。 先帮谁后帮谁不帮谁,心里本就有个章程,大牛几兄弟每次扛着铁锹从家里出发,经过陈翠蓉家时,都要被陈翠蓉拦下来,然后语气强硬地叫他们来帮自己把房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这几个兄弟每次都会,但每次都这么说:“堂姑父正当年,又不是个残废,能干的活可多。天明高高壮壮的,有的是力气,这些给他们几下就弄了,哪需要我们来帮啊。” 一下就堵得陈翠蓉哑口无言。 灾后重建持续了一个月。 霜降之后,朝廷给受灾严重的村子免去了赋税,发了赈灾的粮食和带来新生麦种。河源村及邻近的几个村子,也在这个行列。 对于地里讨食的人来说,撅撅葛根,挖挖野菜,肚子也就应付过去了,可看着地里荒着,没种子种,那才是真难受。 好些倒塌的房子还没收拾利索的,麦种一到手,就去田里耕种了。 这是农民代代相传的禀性。 每天都能瞧出田间的变化。像有人拿着刻刀在雕刻一般,被黄泥填平的田地渐渐显露出了田埂的形状、沟渠的形状、一畦一畦麦田的形状……真正雕琢的是农户的手,农户的锄头,农户的勤勉。 麦苗长到三四寸高以后,田间有绿意了。 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小麦铺展开,像一张绿茸茸的毯子,看得人心情舒适,嘴角不断地向上扬。 这是生机,也是希望。 冬二九这天付东缘记得很牢。 他很委屈。 他病了,受了风寒,夜里发烧不断。 这一日是春明与鱼哥儿成亲的日子,他想去吃席,周劲不让。 “我想吃席,我想吃席!”烧得严重的付东缘惦记着吃的,头重脚轻栽在周劲怀里,他知道周劲一定会接住他,所以栽得声势浩大,不管不顾。 还将湿润润的眼睛往周劲手臂上擦了擦,好擦出些湿意,叫他心软。 周劲搬正哥儿的身子,严肃且认真道:“不能去。”随即又说:“今日又烧起来了。” 春明与鱼哥儿的席,本就盼了几个月,后面又延期,又是一番好等。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病来如山倒,他相公不让他出门。 “呜呜呜,我要吃席……”付东缘可委屈了,趴在周劲身上哭着。
第97章 村子里,有喜事 “吃啊大板,你怎么不吃?” 春明鱼哥儿成亲摆酒席,请了全村的人,周劲坐在席上,却只吃饭不吃菜,遭到了同桌人的询问。 他们这一桌全是西头的,平常也熟,见周劲把菜往自己带来的瓦罐里夹,都懂得为什么要夹,夹回去给谁吃。会这么说,无非是想打趣他两句。 平时也没见过这样的。 出来吃席,自己一口菜不动,只吃甑里的甑饭,你说他是会吃呢还是不会吃呢? 春明家这次办席,请来烧甑饭的厨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多少人奔着这一口甑饭来的。 老低头原来请不动,后来春贵搬出了这位厨子的名号,他才答应要来。 因为老低头与他夫郎成亲时,也是这位厨子来掌勺。那时厨子正当壮年,这时都已白发苍苍了。这顿不吃,往后同夫郎有关的味道说不定又要少一种了。 老低头不想来,是因为夫郎,想来,也是因为夫郎。 他将他过世的夫郎时时放在心上。 春明家这回办酒席办得大,将全村的人都请来了。 这次洪水,将东西两头的关系拉进了一些,但这中间还是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 东西两头过往的争端多数是由陈德骏想将同姓、外姓两个族群完完全全地分割开这样的治村念引起的,他做的事引起公愤后,村里的人对他这个人深恶痛绝,对他的话、他的念自然也变得没那么推崇。 这时一个很好的可以解开两头心结,让村子的气氛变得和乐一些的机会,如果继任者有心的话。 村子不能一直没有主心骨,尤其是陈德骏这个王八羔子,砍了他们的神树,挖了他们的神石,霍霍了他们的神山,引出了这么多的祸事之后,他们得在冬休时期将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处置了。 找个有能力又踏实肯干的领头人迫在眉睫。 村中耆老开了个会,想叫陈老爷子担任村长一职。患难见真情,这次洪水,老爷子在河源村人心中的声望提高了不少。这是民心所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