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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千弦的目光迅速扫过沙盘,饮马河自西北向东南流淌,河岸一侧是相对平缓的滩涂,另一侧则是逐渐抬升的丘陵林地,卫军前营依河而建,背靠一片名为“鬼哭林”的密林… “殿下,”谢千弦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瞬间吸引了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他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请殿下速遣一支轻锐步卒,莫约三千,携带大量旌旗、金鼓,沿饮马河下游,于开阔滩涂之上大张旗鼓,佯装主力布防,陆长泽性急,见此主力,必急于求战,挥军猛扑。 我军步卒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敌,向鬼哭林方向且战且退,示敌以弱,将其引入鬼哭林前的落鹰坳。” 南宫驷听着,也在思索,可他不精于此道,最终向司马恪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颇带着股挑衅的意味,问:“鬼哭林太过繁密,枪械等无用武之地,敢问先生,要如何反败为胜?” 谢千弦轻笑一声,甚至不屑抬眼看他:“孙子言,‘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落鹰坳三面环丘,仅东面入口临河… 只需令前营主将,率一万精锐步卒,偃旗息鼓,预先埋伏于坳口两侧高地及后方密林之中,多备强弓硬弩、滚木礌石,待瀛军先锋被诱入坳中之际,伏兵尽出! 两侧高地弓弩齐发,封锁退路,正面步卒结厚阵,持长戟拒马,后方伏兵则断其归途,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谢千弦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自然流露,帐中卫军将领初时或有疑虑,但听着这丝丝入扣的部署,眼神逐渐由审视变为震惊,再变为叹服。 南宫驷更是目光灼灼,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彩!就依你之计!诸将听令,速速依谢先生部署行事,不得有误!” 正如谢千弦所料,陆长泽的先锋铁骑被卫军疑兵轻易诱入坳中,当瀛军发现前方“溃败”的卫军突然消失时,两侧高地上已骤然竖起无数卫军旗帜,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已然晚了… “有埋伏!结阵!”陆长泽惊怒交加,脸上却并不在意,好似他图谋便在此处… 可狭长的坳地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密集的箭雨和滚落的巨石瞬间造成了大量伤亡,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瀛军仓促组织起的阵型很快被从正面如墙而进的卫军重装步兵用长戟狠狠凿穿,挤作一团。 “杀!”卫军伏兵齐声呐喊,如同三股洪流,从高地、正面与后方同时压上,箭矢无情地洒落在鬼哭林中,原本茂密的林间染上血色,瞬间成了修罗屠场… 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伤者的哀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初春微凉的空气中,宣告着卫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卫军大营内,压抑了数日的沉闷被骤然打破,当斥候冲入辕门,嘶声高喊“大捷!生擒敌将!”时,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中军帐内,南宫驷闻报霍然起身,脸上阴鸷尽去,被狂喜和得意取代,连日被瀛军压着打的憋屈一扫而空,他抚掌大笑:“彩!麒麟才子,名不虚传!此战定叫那萧……” 他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帐中面色依旧沉静的谢千弦,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定叫瀛贼胆寒!” 谢千弦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疲惫,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陆长泽虽然被生擒,总好过阵斩,重要的是,卫军已经尝到了甜头…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一名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连滚带爬地冲入中军帐,脸上毫无血色,只有极致的惊恐:“殿下!瀛军主帅萧玄烨亲率大军,已至辕门外围!” “什么?!”帐内所有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南宫驷脸上的得意也猛地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萧?!” 谢千弦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字在疯狂回响…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柔情似水的桃花眼骤然收缩,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不可能…怎么会是他?! 南宫驷明明说是上官凌轩… 他几乎是失态地一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颤抖,死死盯着那斥候:“你…你看清楚了,瀛军主帅,当真是萧玄烨?” 斥候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连连磕头:“千真万确!小的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就是瀛太子的帅旗,他…他就在阵前!” 谢千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却远不及心口被重锤猛击的万分之一! 萧玄烨,与自己不过一墙之隔了,而自己,竟指挥卫军,重创了他的先锋,生擒了他的大将… 巨大的荒谬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原来分离时他一直挂念的惊喜,竟就是他自己披甲挂帅… 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保留,在萧玄烨亲至的这一刻,好像都微不足道了… “南宫驷!”谢千弦猛地转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愤怒,那双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卫太子,“你卑鄙,你说主帅…” 南宫驷脸上的惊愕早已收起,他迎着谢千弦愤怒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厉声打断了他的质问:“主帅是谁,有那么重要么?” 紧接着,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枚象征着稷下学承诺的惊鸿令。 “你想说我骗你?”南宫驷把玩着令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虚虚实实,岂能尽告?况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帐内惊疑不定的将领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谢千弦耳畔响起,“你我有言在先,你需助我卫国抵御瀛贼,如今瀛贼太子亲至,正是你大展宏图,助我卫国奠定胜局之时,千弦莫非,想背弃你的承诺?” 惊鸿令… 这简简单单的一枚令牌,却同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谢千弦的咽喉,他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愤怒,在这枚冰冷的令牌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 他死死盯着南宫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南宫驷不仅要他出力,更要彻底断绝自己回到萧玄烨身边的所有可能! 帐外,震天的战鼓声已经擂响,瀛军主力列阵的肃杀之气压迫而来,卫军将士方才大胜,复仇之意昭然若揭,亦不甘示弱。 辕门城楼之上,风声猎猎,吹得旌旗狂舞。 城下,黑压压的瀛军以瀛太子为首,帅旗之下,萧玄烨黑甲玄袍,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只是上再无半分往日的端正,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头。 南宫驷出现在城楼最高处,瀛、卫世仇,两国的太子隔着硝烟遥遥相望,南宫驷脸上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他想,因为自己心中尚存的一丝私欲,他已经对谢千弦大发慈悲了。 否则,此刻,他大可以将谢千弦拽到身侧,让城下所有的人都能看清他的面容。 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一面不愿看到美玉被肮脏之人觊觎,一面又渴望看到萧玄烨脸上那丝绝望,最终… “萧玄烨!”南宫驷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你先锋大将陆长泽被我军生擒,实非本太子之功…” 他故意停顿,享受着萧玄烨眼中瞬间升起的警惕… “上一次合纵之战,据说你帐中有一位军师,今日我帐中,也请来一位…” 谢千弦就在南宫驷身后的楼阁里,他依旧无法想象,那个被南宫驷挡住的身影,会是七郎… 自己此行前来,确是受惊鸿令胁迫,可自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卫国之行,真正的目的,实为灭卫… 这一路以来的坚持从未动摇,可只要想到在瀛军帅旗之下的人是萧玄烨,他便不受控的发着抖,好像那背叛已经被落实… “世人传…”南宫驷的声音还在继续,“稷下学宫人才辈出,麒麟八子各有千秋,却唯谢千弦才高八斗!” “谢千弦——!!” 这个名字,这个盛传九州,最为神秘的名字,万万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口吻,告诸天下… 似是九天玄雷劈了人间满院,劈在谢千弦彻底溃乱的心上,也隔着不至十里的距离,劈在同在这片大地上,萧玄烨的心里… 谢千弦… 萧玄烨呢喃着这个名字,荀文远说过,天下才一旦,此人独占八斗,可自己对此人更多的映象却是,此人是如何伪造了一封书信,害的李建中被赤九族… 思及过往种种,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细枝末节再度浮现,从未那样清晰,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在谢千弦这个名字出现后,那些刻意隐去的东西好像发了芽,竟都能诡异地和那个人留给他的不可言说之处联系在一起… 谢千弦眼前一阵发黑,心口如同被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袖中紧握的拳,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踏出的这一步,没有走向预想的结局,反而将他和他最爱的人,一同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饮马河呜咽,战旗猎猎,谢千弦茫然地想,李寒之这个身份,究竟还能存在多久? ------- 作者有话说:掉马倒计时…
第102章 长阵留生盼君知 震天的战鼓与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 瀛军中军帐内,正弥漫着比战场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玄烨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随手掷在案上, 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背对着帐门, 玄黑的战袍下, 肩背紧绷着。 斥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长泽已经被生擒,或者说,他已经成功进入了卫军内部。 萧虞上前一步, 声线中难掩喜色,道:“这第一步已经成功, 接下来,就看那小子的了!” “行了。”萧玄烨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没有回头, 却将萧虞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后者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迅速低下头。 萧玄烨缓缓转过身, 只是脸上没有众将士预想中该有的喜色, 只有那英气的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萧虞身上,也未去看案上的舆图,而是越过众人, 投向帐外那片被硝烟染红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那层血色, 看清某个早已烙印在心底,此刻却有些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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