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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剩下宇文护与晏殊两人。 空旷的大帐,因少了众人而显得更加冰冷寂静,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盒,依旧静静地躺在托盘上,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宇文护缓缓转身,走到案几旁,将长剑“哐当”一声丢在案上,他背对着晏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晏殊走上前,从后方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冰冷僵硬的背上,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陪伴与支撑。 良久,宇文护的声音沉闷地响起,他说:“阿殊,这君王……不值得了。” 一字一句,斩断的,是数十年的忠肝义胆,是血脉里流淌的家国信仰。 晏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宇文护的衣袍。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营地的尘土与枯草,也卷走了最后一丝维系人心的温热。 军心,将心,在此刻,寒透如铁。 …… 午后,联军大营辕门高耸,旌旗在寒风中静静垂落,营盘内秩序井然,哨塔林立。 晏殊孤身一人立在辕门外不远处,他面色沉静,眼底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决断,这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但那个最大的变数,还是在裴子尚身上。 这一切像沉重的石块压在他心头,他不能再等了,可当他抬眼望向辕门内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辕门内侧搭建的望台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午后偏斜的光线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那人他并未看向辕门方向,只是微微侧首,似在聆听营中隐约的操练声,又似在欣赏天边流云,姿态从容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正是谢千弦。 晏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高台上的谢千弦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谢千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浮起一丝久别重逢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晏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果然在等他,或者说,他料定了自己会来。 晏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向前,守门军士似乎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放行。 他走到高台之下,仰首,谢千弦也垂下目光,静静地看着他,昔日的同窗,稷下学宫最亲近的师兄弟之一,此刻却隔着阵营,隔着算计,隔着这冰冷的辕门与高台。 “我来寻子尚,却遇见了你,不是太巧了?”晏殊开口,声音冷淡。 “不巧。”谢千弦幽幽摇头,“我在此,候师兄多时了。” “师兄?”晏殊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掠过凉意,他别过头,冷冷提醒:“你我上一次相见之时,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上一次,那是在琅琊,晏殊说…… 不要再叫我师兄… 同出自稷下学宫,师徒如父子,同门如手足,可如今,手足却要因各自的“道”与“主”,站到了对立面。 记忆清晰如昨,谢千弦脸上的浅笑缓缓消失,良久,他才再度看向晏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的师弟,不止我一个。” 他不再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晏子,还请移步偏帐一叙。” 偏帐不大,陈设简单,却已备好了清茶,只是晏殊没有想到,帐中等待他的另一人,是温行云。 见他进来,温行云放下书卷,抬起眼,微微扬起唇角,算起来,这应当是二人离开学宫后,第一次相见。 “师兄,好久不见。”温行云的声音温润如昔,眼角带笑,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晏殊了。 晏殊站在原地,看着帐中这两位昔日的师弟,如今敌国的股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扯了扯嘴角,疏离道:“瀛相与大良造一同在此恭候,晏殊何德何能。” 温行云也不接这话,亲手斟了一杯茶,推至晏殊面前,“师兄请坐。” 晏殊没有动,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你们拦我,是不欲我见子尚。” “是。”温行云承认得干脆,“此时,此境,你不该见他。” 晏殊心头一震,对于裴子尚的身世,他们果然知道。 “你们这样做…”晏殊冷笑,“对子尚不公。” “师兄来此,究竟为了谁,想来也无需我明说。”谢千弦未曾抬眼,到了今日这一步,为了赢,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为了早日终结乱局,任谁都带了私心,谁对谁错,早已失去了意义。 见二人间又将剑拔弩张,温行云好心相劝,语气恳切,“师兄,越国气数已显衰颓之象,容与猜忌忠良,纵有武安君擎天,又能支撑几时?你与宇文护纵有经纬之才,困于如此君上,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徒耗心力,招致杀身之祸。” 说着,温行云放下茶盏,看向晏殊,痛定思痛,憾道:“我们三人,师出同门,曾立志匡扶天下,安定黎民,何以今日,竟走到这般田地,非要在这沙场之上,见个你死我活?” “为何走到这般田地?”晏殊回视他,眼中浮起无奈与失望,此时此刻,究竟是谁在逼谁呢? 可站在彼此的立场,又有谁做错了? 晏殊无法回答,只觉疲惫,“从你我离开学宫的那一天起,便该料到有今天…” “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温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总是温润尔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尖锐,他质问:“辅佐一个猜忌昏聩的君主,便是你的道?你对昨日之越国有义,那今日之越国呢?” “晏殊,你赢不了。” “赢不了…”晏殊挺直脊背,却字字铿锵,“胜负未分,你怎知我赢不了?” 帐内陷入死寂,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却化不开这凝滞的对峙。 温行云看着晏殊眼中那不容撼动的光芒,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无奈,他猛地站起身,向来冷静自持的嗓音竟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就是这么固执?!老师教我们审时度势,教我们择主而事,不是教我们愚忠殉葬!” 晏殊避开了他的目光,落在空处,不再言语,有些坚持,无需解释,也无法被理解。 见劝说无效,晏殊转身,便欲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偏帐。 “慢着。”一直沉默的谢千弦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头,看向晏殊的背影,他没有放低自己的姿态,可尾音却染上了一丝恳求:“劝降宇文护,你总该回头了吧?” 劝降宇文护? 晏殊猛地转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说降?”晏殊眼中满是被冒犯的怒火,冷冷质问:“你是在侮辱他,还是侮辱我?” 谢千弦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退缩,他静静立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晏殊心上,他说:“我是在救你。” 救你…… 这两个字,让晏殊满腔的怒火骤然一滞,他看着谢千弦眼中那伪装的强硬,心头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可……太迟了。 早已各为其主,早已殊途难归,既不能背叛自己的道义,也无法斩断往日旧情,这样的羁绊,不过是惹人伤心罢了。 晏殊痛苦地闭上了眼,只能竭力维持那份疏离,他不再看谢千弦,也不再看温行云,转身,决绝地朝帐外走去,然而,当他掀开帐帘,脚步却生生钉在了原地。 帐外早已布满甲士,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他们并未持械相向,只是沉默地肃立着,将偏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锁在晏殊身上,这是,扣押… 晏殊心头一凉,猛地回头,看向帐内。 谢千弦已重新坐回了案几后,仿佛对外面剑拔弩张的阵仗毫无所觉,正垂眸专注地吹拂着杯中茶沫,侧脸平静无波,温行云不置可否,重新拿起了书卷,也不再说话。 他们……竟真要扣下自己! 晏殊笑自己天真,他早该想到的,他二人既料到自己会来,又岂会轻易放自己离开,恐怕一开始,就是为了留下自己这个人质。 身在敌营,四面皆敌,晏殊缓缓放下帐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攀附全身,他走回帐中,寻了个离二人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忽然问:“苏武,是你的人吧。” 谢千弦没有回答,晏殊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再一次笑自己天真,当初纵使怀疑苏武的来历,可还是将人留在了身边,给了他可趁之机,总以为,无论是谁派来自己身边的,自己都能控制得住,可老天却和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晏殊,竟被苏武,玩弄至此… “老师说的对,我赢不了你。”晏殊不愿承认。 听到这话,谢千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温热的茶水弥漫着氤氲的热气,很快染湿了他的眼睫…… 越军大帐中,久不见晏殊身影,心中愈发不安。 “尉迟!”他随意逮了个人,厉声喝问,“晏子呢?” 尉迟溪被点名,头皮一麻,暗骂自己倒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回将军,午后,晏子他…他说要去联军大营一趟,找那位齐将裴子尚,说是有要事商议,他让末将转告将军,最多三个时辰便回……” “什么?!”宇文护勃然变色,一把揪住尉迟溪的衣领,声音因惊怒而嘶哑,“你…你真敢让他去?!为何不拦?为何不报?!” 尉迟溪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不敢挣扎,急声道:“将军息怒!晏子去意甚决,他说此事关乎将军安危与大局,必须亲自去一趟…” “末将…末将拦不住啊!”尉迟溪有苦说不出,“晏子交代了,只是商议,绝不涉险,三个时辰必回……” 宇文护一把推开他,气得浑身发抖,又觉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联军大营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萧玄烨岂是易与之辈?晏殊孤身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什么三个时辰必回,如今日头西斜,早过了三个时辰,只怕此刻早已被扣下,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备马!”宇文护转回去抓起案上的破军戟,便要往外冲。 尉迟溪见这架势,不猜也知他是要去联军大营,扑通跪倒,死死拦住帐门,急喊:“将军不可啊!” “起开!”宇文护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晏殊的安危,什么君王的猜忌,什么身后的污名,都变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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