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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明空听她说完,缓缓坐起身,打开食盒吃了起来。 翠儿感到惊奇。 她这两个月里没少来,但秦明空始终心存芥蒂,不愿意看她、不愿意与她说话,更不愿意吃她带来的食物;今日秦明空竟然性情大变,不仅愿意理她,还愿意吃她带来的食物了。 真稀奇。她想着。 翠儿带的是一碗金城牛肉面,撒了一层辣子。秦明空低头嗦面,身体因辣而温暖起来。 “主子……”翠儿在嗦面声中开口,说,“对不起……你原本是想给我一个糊口的活计,我却搞砸了,还连累了你……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早该想到的。”秦明空放下空碗,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嘴,漫不经心地说,“你十几年没犯过错,若是一朝疏忽,肯定会让我永无翻身之日。是我疏忽大意、是我作茧自缚,怪不得你。” “主子……”翠儿看着秦明空将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心里更加愧疚,抿了抿唇,说,“可是我……我对不起您的知遇之恩,对不起您十几年来对我的培养……我、我对不起您啊!” “翠儿,你听好了。”秦明空语气平静地说,“我当年只是恰好捡到你,又恰好发现你聪明,才想着好好培养你。但事实证明我眼光不行,这一点,我确实输给李承羽了。 “我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棋差一招。行差踏错一点点,就输了。” “你记着,”秦明空看着翠儿内疚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说,“我是在跟大汉所有人下棋。我们以人为棋子、以山河为棋盘,分成不同立场对弈。 “每一步都得慎重考虑,下棋要走一步看三步,落子无悔。输了就出局,没有回寰的余地;赢了就得继续下。 “这局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退出,只能一步一步地下。结局很简单,就两种:要么死,要么活。 “所以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惋惜。成王败寇罢了,我认。” “主子……”翠儿听她毫无波澜地说完,登时泪如雨下,“翠儿舍不得你啊……” 秦明空看着她,沉默半晌,从里衣夹层中掏出一块令牌塞给翠儿,说:“这是秦氏钱庄的掌权牌,你去拿给商闻秋,让他替我看好钱庄。” 翠儿接过,仿佛听不懂她说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还有……”秦明空又从夹层掏出几张纸,递给翠儿,一个一个解释说,“这是房契,我在金城给你置办了一套房产,里面有一张面值五十万钱的银票,你可以随时去钱庄取用;房产内部也装修好了,你直接拎包入住即可。 “这是地契,我在那房子不远处给你盘了五亩地,可以在那里种地、开店、出租……你愿意做什么都行。 “这是开铺凭证,你若是想做个生意,可以直接凭此证件直接开,什么都不用顾忌;我帮你把地方官儿买通了,只要你不做得太过分,他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若是不想做生意也行,五十万钱也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你年岁也不小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攀上高枝儿以保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了,我直接给你吧。 “记住了,无论男人女人都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知道吗?” 翠儿早已经泣不成声,捂着嘴点点头。 “好,真好……”秦明空似是脱力了,伸手摸了摸翠儿的头,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说,“真乖啊。你去吧,去找商闻秋。” “主子……”翠儿似是感到不对,恋恋不舍地说,“我再陪您一会儿……” “不行,”秦明空叹了口气,毫不留情地说,“耽误不得,赶紧去。” “好……”翠儿起身离开。 秦明空躺回草席上。 好冷。她想。 她闭上眼,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仙境,她走在其中,茫然地四处张望。 忽然有一个仙风道骨的骑鹤仙人飞到她身边,说:“你可是秦明空?” “正是小官。”秦明空对那仙人深深一礼,说,“敢问仙人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骑鹤大仙’。”那仙人说着,对她伸出手,“我欲带你摆脱苦海,前往极乐净土。那里没有权谋、没有争斗、没有疾病、人人平等享福。你可愿意?” “愿意!”秦明空拉住骑鹤大仙的手,说,“大仙,我愿意!您带我走吧!” “那你上来吧。”大仙眯起眼睛,说。 秦明空骑上仙鹤,与那仙人共同向西飞去。 “秦大人!秦大人!”狱卒哭喊着,“秦大人薨了——!” “报——!陛下的赦免诏书下来了——!”传信官喊道。 偏偏就是晚了一点,她明日就三十一了。 翠儿刚走出西诏狱大门,就听到有人喊秦明空死了;下一刻,又有人喊陛下赦免了她。 她哭了,哭着往商闻秋所在的东诏狱跑去。 秦明空失去气息,静静地躺在那里,身旁的灰墙上,躺着一首她这两个月来写下的诗: 【权谋棋盘皆为棋,聚了又离离又聚。 往事东风一杯酒,前尘明月回头空。 多舛挣扎位人极,冬雪润了夏花茎。 问我江南何事苦?春风无意怜秋霜。】 “商大人,”翠儿红着眼眶,坐在商闻秋牢房外,说,“秦大人薨了,她让我把秦氏钱庄托付给你。”说着,她掏出掌权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钱庄啊。” “我知道了。”商闻秋收下那令牌,对翠儿说,“你放心吧。” “我走了。” “嗯,再不相见。”
第70章 离开洛阳 翠儿刚走没多久,传信官就来了。 “商大人,”传信官看着落魄的商闻秋,似是不屑地冷笑一声,说,“陛下下令,赦免你来啦!” “哦,我谢谢他啊。”商闻秋站起身,狱卒给他打开门。他迈步走出去,说:“我直接带老张去塞北了,你跟他复命去吧。” “欸,行!” 商闻秋转身,背影渐渐模糊在巨大的风雪中。 李承羽下令赦免商闻秋和张思明后,对他们始终不放心,于是二次上朝。 他坐在龙椅上,扫视群臣,说:“朕欲寻一武艺高强之人同冠武侯与张副将军一道儿去塞北,诸位爱卿有没有人毛遂自荐的?” 他需要人监视塞北的一举一动。 “陛下,”一道清冷男声传来,“臣愿往。” 说话的正是本榜的新科状元——花边。 “花爱卿?”李承羽看着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挠了挠头,说,“嗯,挺合适的,就你吧。” “谢陛下成全。”花边躬身行礼。 三日后,北原省。 商闻秋长发散落,一身惨白,正坐在帅帐内的沙盘前思考计划。 “秋秋,”张思明站在帅帐外,轻声唤道,“李承羽派的军师来了。” “哦,”商闻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说,“让他进来吧。” 一个身量细长、身着玄衣的男子带着风雪踏进帅帐。他容貌不凡,是个美玉似的人。 “下官花边,”花边对商闻秋躬身行礼,清冷如玉碎的声音缓缓流进商闻秋耳间,“参见冠武侯大人。” “你就是李承羽派来监视我那个是吧?”商闻秋支着脑袋,打直球地说,“那你可以回去了,本人演技精湛,你看不到什么的。” “大人这话说这么难听干嘛?”花边嘴角带笑,说,“下官真的只是来给大人出谋划策、助大人完成塞北战事而已啊。” “你敢说你心里没鬼?”商闻秋没耐心听他狡辩,赏了他一个白眼,说,“装,接着装。” “大人参加过万顺元年的科举,”花边对于商闻秋投来的恶意不予理会,而是突然吐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并且取得了第二甲第一名的好成绩,对吗?” 商闻秋动作微顿,眸中闪过一瞬的不可置信。 半晌,他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 花边当然知道。 放榜时,他就在榜上看到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名字:闻商秋。这名字超凡脱俗,仿佛不染尘埃的璞玉,而且还是全国第四名的好成绩。 他开始默默记住这个人。 后来,洛阳众人纷纷传阅本榜才子们的绝世美文,花边专门买通京官,拿到了闻商秋的原卷。 那试卷上字迹工整,却又随性刚猛,与考官喜爱的方正大楷背道而驰;文采一绝、观点新颖,与花边不相上下,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若只看内容,自然是篇顶好顶好的策论。若非字体不被考官喜爱,一定是个探花、榜眼的料。 花边看呆了,觉得此人定是大才,开始期待与这人共事。 可好巧不巧,人家弃了功名,没来。 花边开始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在多次碰壁后想要放弃,又听说做锦衣卫消息广、找人容易,便请皇帝赏他一个指挥使做做。 皇帝同意了。 他上任第一天,检查官员表时,在武将那一栏看到了一个名字:商闻秋。 他以前也听过这位冠武侯的大名,只不过没放在心上;如今一看,那位全国第四似乎没那么简单。 于是在李承羽寻人去塞北监视商闻秋时,花边就毛遂自荐,想要过来诈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世上重名的人那么多、文武双全的更是凤毛麟角,更何况只是名字相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想到真让他诈出来了! “我不仅知道这个,”花边看着商闻秋懵圈的样子,笑了一下,继续说,“我还知道大人当年考科举,是化名‘闻商秋’去考的,对不对?” “你……”商闻秋从未对别人提起这件事,他瞪大双眼,震惊地说,“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 花边就将他寻找“闻商秋”的经历说了出来,商闻秋的脸色愈听愈阴沉。 “……所以我就猜测,”花边最后收尾时,清了清嗓,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位让我牵肠挂肚半年的全国第四名,闻、商、秋。” 商闻秋此刻终于理解了李承羽的心情:若某人聪明盖世却锋芒毕露,而且那人还不一定与自己同心,换谁都忌惮、换谁都想除之而后快。 他想杀了花边。 商闻秋经历太多波折,性子不同从前。他现在疑心深重,与李承羽一般无二;动不动就想杀人,也是真的会杀人。 “花先生真是聪明得很,”商闻秋不动声色,强压下对花边的杀意,说,“商某佩服。” “冠武侯大人大可放心,”花边知道商闻秋还对自己心存戒备,说,“我与李承羽同床异梦,做锦衣卫完全就是为了找您啊。” 商闻秋根本不信。 “罢了罢了,”花边看着商闻秋的眼神,就知道此人油盐不进,叹了口气,说道,“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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