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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题转得突兀,陆玄之却心知肚明,他不想继续刚才那个危险的对峙。 “哦?”陆玄之按捺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他的话问,“查到主使了?” “线索指向京城。”齐萧衍指尖点在舆图的帝京位置,“但‘地网’行事诡秘,接头的上线藏得很深。不过,他们此次失手,背后之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指尖从帝京缓缓移到北境,落在两国交界处一片模糊的区域:“最近边境也不太平,北狄几个部落蠢蠢欲动,似有联合之势。朝中主和派声音渐长,认为应削减边军,以金银换取和平。” 陆玄之眉头紧锁:“北狄狼子野心,岂是金银能满足的?割肉饲虎,终遭反噬!” “道理谁都懂。”齐萧衍冷笑一声,“但有些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权势和钱袋,哪管边境百姓死活和江山社稷安危。”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玄之:“你我在朝中那些人眼里,是主战派的旗帜,是必须拔除的钉子。这桩婚事,与其说是束缚,不如说是一道催命符,将我们绑在了一起,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玄之沉默。他何尝不知?只是从前他独自支撑陆家门户,如今却被强行与齐萧衍捆绑,处境更为凶险复杂。 “所以,齐将军有何高见?”他问。 “高见谈不上。”齐萧衍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你我需尽快‘和睦’,甚至‘恩爱’,让那些人无从下手,至少,在明面上不敢轻举妄动。” “和睦?恩爱?”陆玄之几乎要笑出声,“齐将军觉得,我们像吗?”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外人觉得像。”齐萧衍眼神深邃,“从明日起,我会让人重新布置你的院落,添置用度。你可以自由出入府门,但需有我的人跟随。必要时,你我需一同出席一些场合。” 这是要将他彻底推向前台,作为齐府的另一位主人,也作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陆玄之看着他,忽然问:“若我不配合呢?” 齐萧衍眸中寒光一闪:“你没有选择。除非,你想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笑话,想让你陆家百年门楣,因你的‘傲骨’而倾覆。” 又是威胁。陆玄之胸口一阵闷痛,那碗“血竭”的药力似乎又在隐隐作祟。他强忍着不适,唇色微白,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齐将军真是……深谋远虑。” 齐萧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眸光微动,忽然道:“你的伤,孙大夫怎么说?” 话题再次跳转,陆玄之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 “老样子,需静养。”他含糊道,刻意忽略了“血竭”之事。他想看看,齐萧衍是否会主动提起。 然而齐萧衍只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好生养着。府中库房里有些上了年份的药材,我已让人挑了些温补的给你送去。若不够,或需要别的,直接告诉管家。”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关怀。若非陆玄之亲眼看到了那朱批,几乎要以为他对自己伤势的“风险”一无所知。 这个男人,太会做戏,也太会隐藏。 “多谢将军美意。”陆玄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正在这时,周平在门外求见。 周平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先是对齐萧衍行了一礼,然后看向陆玄之,低声道:“将军,府外有人送来此物,指明要交给您。” 他手中捧着一个狭长的木盒,样式普通,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齐萧衍眼神一凛:“何人送来?查验过了吗?” “送东西的是个乞儿,说是有人给了钱让他跑腿。已经查验过,盒内并无机关,只有……”周平顿了顿,将木盒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没有留言,只有一支箭。 一支通体黝黑、箭镞呈三棱状、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与三个月前,战场上从背后射向陆玄之心脉的那支冷箭,一模一样! 陆玄之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齐萧衍一步上前,抓起那支弩箭,仔细查看箭杆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刻印,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地网’的‘追魂箭’!”他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是在警告,也是在宣战。” 陆玄之死死盯着那支箭,胸口旧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再次被利箭贯穿!他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书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玄之!”齐萧衍丢开弩箭,一把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手臂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我没事……”陆玄之想挣脱,却浑身乏力,额上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齐萧衍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陆玄之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对周平厉声道:“封锁消息!彻查府内外所有可疑之人!加派暗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院!” “是!”周平领命,匆匆而去。 齐萧衍蹲下身,与坐着的陆玄之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听着,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寸步不离我的视线,或者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地网’既然敢将这东西送到府上,说明他们已经渗透进来了。” 陆玄之喘着气,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齐萧衍。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紧蹙的眉峰,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杀意。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还是仅仅因为,自己是他计划中不能出事的一环? “这支箭……”陆玄之声音沙哑,“和战场上那支,一样。” 不是疑问,是陈述。 齐萧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握住陆玄之冰冷的手,掌心滚烫:“我知道。我一直在查。” “查到什么?”陆玄之紧紧盯着他。 齐萧衍沉默片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沉声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你的任务是养好伤,活下去。” 又是这样!又是隐瞒! 陆玄之猛地抽回手,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剧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玄之!”齐萧衍脸色一变,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 “放开我!”陆玄之惊怒交加,挣扎起来。 “别动!”齐萧衍低喝一声,手臂如铁箍般收紧,抱着他快步走向内间床榻,“你想旧伤彻底崩裂吗?!” 他将陆玄之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他拉过锦被盖在陆玄之身上,然后坐在床边,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陆玄之想躲,却被他牢牢按住。 指尖搭上脉搏,齐萧衍的眉头越皱越紧:“气血逆行,心脉震荡……你刚才情绪太过激动!”他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焦急,“孙大夫开的药呢?喝了没有?” 陆玄之闭上眼,懒得回答。喝与不喝,又有何区别? 齐萧衍看着他这副拒绝沟通的模样,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收回手,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停下,背对着陆玄之,声音低沉而沙哑: “那支箭……当初在战场上,我的人,晚了一步。” 陆玄之猛地睁开眼,看向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 “什么……意思?” 齐萧衍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我收到密报,有人要在那场战斗中对你下手。我派了亲卫前去警示并保护,但他们……在路上遭遇伏击,全军覆没。等我亲自赶到时,只看到你中箭坠马……”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玄之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床顶的承尘。原来……是这样吗?所以他觉得“亏欠”? “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他声音干涩。 “因为我不确定!”齐萧衍猛地转身,眼中布满红丝,情绪第一次如此外露,“我不确定幕后主使是谁!不确定朝中还有多少人参与!告诉你,除了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让你我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更加猜忌,有什么用?!” 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陆玄之身体两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陆玄之,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恨这桩婚事,恨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但我告诉你,从你中箭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的气息炽热,眼神疯狂而偏执,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陆玄之被他困在方寸之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听着他近乎咆哮的低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些画像,那句“亏欠”,那碗被朱批“慎用”的药,还有此刻这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几乎要拼凑出一个他不敢置信的真相。 这个男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如同陆玄之此刻纷乱的心跳。 齐萧衍说完那番话,似乎耗尽了力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重新变得深邃难测。 “你好生休息。”他替陆玄之掖了掖被角,动作竟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我会让孙大夫重新调整药方。那味‘血竭’……不会再用了。” 他终于承认了。 陆玄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出口。 房门被轻轻关上。 陆玄之独自躺在昏暗的内室,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胸口依旧清晰的痛楚,和那因齐萧衍一番话而彻底混乱的心绪。 “因为我欠你的……” “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猜疑”与“过往”的迷雾。 而那只狭长木盒,以及盒中那支淬毒的“追魂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齐府表面维持的平静,也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雨,即将来临。
第4章 同舟 雨丝敲打窗棂,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如同陆玄之此刻纷乱的心绪。 齐萧衍那句“我的人,晚了一步”和“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与那些隐秘的画像、药方的朱批、莫名的“亏欠”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混乱而强大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躺在书房的床榻上,锦被下身体冰凉,唯有胸口旧伤处一阵阵发着灼痛,提醒着他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和齐萧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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