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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江南风物志。”陆玄之将书递给他看,指尖划过书页上描绘的小桥流水、烟雨画船,“都说江南好,风光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倒是与边塞风光截然不同。”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齐萧衍心中一动,状若随意地道:“待朝局稳定,你伤势大好,我陪你去江南看看。泛舟西湖,漫步苏堤,尝尝地道的龙井和莼菜羹。” 陆玄之抬眼看他,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好。” 这一个“好”字,让齐萧衍几乎要动摇。他多想就此抛下一切,带着他远离这京城的是非恩怨,去那烟雨朦胧的江南,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替陆玄之掖好被角,柔声道:“夜深了,早些休息。” 陆玄之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躺下。 齐萧衍吹熄了灯,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听到陆玄之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确认他已然睡熟,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书案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提笔疾书。是一道奏折,以“旧伤复发,需离京静养”为由,请求暂卸朝职。他将奏折用火漆封好,放在显眼处。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密信,是给周平的。信中交代了他离京后的一切安排,包括如何保护陆玄之,如何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以及……若他三个月内未能返回,便立刻护送陆玄之前往北疆。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 他回到陆玄之床边,最后一次深深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每一分轮廓都刻入心底。他俯下身,极轻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决绝。 “等我回来。”他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随即,他毅然转身,披上那件灰色的斗篷,如同融入晨雾的孤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齐王府,离开了这座承载着太多权谋与危机的城池。 齐萧衍离开的第二天清晨,陆玄之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他早已从齐萧衍近日异常的沉默、周平躲闪的眼神,以及那强行压抑的、偶尔流露出的焦灼中,猜到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外间,看到了书案上那封奏折。他没有打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 “他走了?”他问侍立在旁的周平。 周平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将军……王爷他……他是为了您……” “我知道。”陆玄之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去江南了。” 周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玄之没有解释。他与齐萧衍之间,有些默契,无需言明。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凋零的秋色,感受着心脉处那团蛰伏的阴寒。 他不能就这样等着。 齐萧衍为了他,孤身闯入龙潭虎穴。他又岂能安心留在京城,做那被护在羽翼下的雀鸟? 他的身体是不好,但他的剑,还未锈!他的意志,还未折! “属下在!” “准备一下,”陆玄之转身,目光清冽而坚定,“我们暗中离京,去江南。” 周平骇然:“将军!不可!您的身体,王爷再三交代……” “他的交代是他的事。”陆玄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的路,我自己走。你若不愿,便留在京中。” 周平看着他那双与齐萧衍如出一辙的、固执决绝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磕了个头:“属下誓死追随将军!” 就在齐萧衍离京数日后,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沿着官道,向着南方迤逦而行。马车内,陆玄之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闭目调息。周平扮作管家,神情警惕。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其中一双眼睛,属于一个蹲在茶棚角落、啃着烧饼的邋遢汉子。他看着那队商队远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手将烧饼一扔,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中。 另一双眼睛,则来自远处山岗上,一个戴着斗笠、抱着长刀的身影。他遥遥望着官道上的车马,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南,烟雨朦胧之地,此刻却仿佛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等待着各方人马的汇聚。 齐萧衍一路南下,并未张扬。他改换了容貌,扮作一个游学的士子,雇了一艘普通的乌篷船,沿着京杭运河,向着苏杭之地而去。 越往南,景色便与北地的粗犷苍凉越是不同。河水变得碧绿清澈,两岸垂柳依依,偶尔可见白墙黛瓦的村落,和穿梭在水道上的小巧舟船。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 然而,齐萧衍并无心欣赏这江南美景。他体内经脉依旧脆弱,不时传来针刺般的痛楚。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调息,偶尔上岸打听消息,寻找与陈安妹妹,或是与“观星阁”相关的蛛丝马迹。 陈安的妹妹名叫陈婉,嫁与的夫家姓苏,是杭州府一个不大不小的丝绸商人。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这一日,船只抵达杭州码头。齐萧衍下了船,融入熙攘的人流。杭州城繁华似锦,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与他想象中的江南水乡略有不同,更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他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城西的那家苏记绸缎庄。铺面不算很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伙计正在热情地招呼客人。 齐萧衍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临窗而坐,仔细观察着绸缎庄的动静。 半个时辰过去,进出的大多是寻常顾客,并未见什么异常。就在他准备离开,另想办法时,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马车停在了绸缎庄门口。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随后,扶下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裙、体态窈窕、以轻纱覆面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绰约,举止间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风韵。她似乎与掌柜的颇为熟稔,低声交谈了几句,便由丫鬟扶着,走进了内堂。 齐萧衍目光一凝。这妇人……会是陈婉吗? 他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拐弯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那人穿着普通的布衣,低着头,步履匆匆,但齐萧衍绝不会认错那清瘦挺拔的身形和独特的步态——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巨大的震惊与恐慌瞬间攫住了齐萧衍!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隐藏行迹,丢下茶钱,便快步冲下楼,向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穿过熙攘的街道,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他那脆弱的经脉!玄之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般长途跋涉?!他来这里做什么?!太危险了! 追过两条街,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追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陆玄之。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便服,外面罩着狐裘,脸色比离开京城时更加苍白,唇色浅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齐萧衍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担忧、倔强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你……”齐萧衍冲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颤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跟来?!你的身体不要了吗?!” 陆玄之任由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这不一样!”齐萧衍低吼,“我是来找解药!你呢?你来送死吗?!” “找解药,未必需要孤身犯险。”陆玄之看着他因焦急而泛红的眼眶,语气放缓了些,“况且,你的伤,也未痊愈。” 他什么都知道了。齐萧衍看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神,所有准备好的斥责与怒火,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酸涩的暖流与更深的心疼。这个傻子……总是这样!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将陆玄之用力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哽咽,“……胡闹!” 陆玄之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失而复得般的紧拥,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他闭上眼,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 “下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他低声说。 齐萧衍身体一僵,将他抱得更紧。 “不会了。”他承诺,“再也不会了。” 寂静的巷口,两人相拥而立,暂时忘却了身后的危机与体内的伤痛。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江南的烟雨,注定不会平静。 就在两人相拥之际,街对面酒楼二层的雅间内,一支冰冷的弩箭,已然悄无声息地瞄准了陆玄之的后心。 持弩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而更远处,那个戴着斗笠、抱着长刀的身影,倚在桥头,遥遥望着巷口相拥的两人,斗笠下的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7章 雨巷杀机 巷口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齐萧衍将陆玄之紧紧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清瘦的骨骼嵌入自己身体。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如同冰火交织,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经脉,喉头腥甜翻涌,却被他强行咽下。他不能在此刻倒下。 陆玄之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齐萧衍身上那混合着药味、风尘与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片刻松懈。他能感受到齐萧衍胸膛下那急促而不甚稳健的心跳,能察觉到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将所有的重担与痛苦都一肩扛下。 “你的内力……”陆玄之低声问,声音闷在他肩窝。 “无碍。”齐萧衍打断他,不愿多谈自己的伤势,稍稍松开怀抱,双手却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你怎么样?心口可还疼?为何不听我的话留在京中?!”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怒。 陆玄之抬眼,迎上他担忧焦灼的视线,平静道:“留在京中,便能不疼了么?”他轻轻挣开一只手,抚上齐萧衍紧蹙的眉心,“既知是‘同心’,你在此涉险,我又岂能安心?” 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撼动齐萧衍的心。他看着陆玄之清冽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所有责备的话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早该知道,他的玄之,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雀鸟。 “既来了,便跟紧我。”齐萧衍最终妥协,重新将他微凉的手握回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内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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