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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是从皇都兴庆府捎来的,他展开信笺粗略瞧了瞧,神色渐变。 “王爷——”这时,一名下属进入屋内,匆忙行了一礼,道, “邺军主帅梁誉已知晓王妃失踪了。” 野利良褀用内力捏碎手中的信笺,淡淡地道:“然后呢?” 下属道:“他好像……没有营救王妃的打算。” 野利良褀闻言紧锁眉梢, 掠来视线道:“如何判定他没有救人的打算?” 下属道:“邺军目前毫无动静,若梁誉真想救王妃, 早该派人来与王爷和谈了。” 野利良褀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兴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潜伏了梁誉的暗卫——把梁王妃看紧了,不得让任何人接近他。” 若不能尽早拿下兰州, 恐怕兴庆府那边就无法交差了。 不管用上何等手段, 兰州势在必得。 野利良祺将手里的信纸碎屑丢进泥炉里焚烧殆尽, 正思忖时,一旁的下属犹犹豫豫地道:“回禀王爷, 今日晨间,小王爷他……” 野利良褀眯了眯眼:“小王爷怎么了?” 下属道:“今日晨间,小王爷强行闯入东院, 见了梁王妃。” 野利良祺神色稍霁,淡淡地道:“不必理会那个混账。”微顿,又道,“对了——让你调查梁王妃一事进行得如何了?” 下属回答道:“去年梁王娶妃排场极大,都言他娶了位貌若天仙的娇娘,只可惜是个哑巴,且身娇体弱,不堪风吹,就连进宫面圣都佩戴有面帘及帷帽。可谁成想,竟是个男身!” 野利良祺沉吟不语,良久方笑了一声。 * 小王爷野利玄离开后,东院复归沉寂。 楚常欢依然只能待在简陋的房间里,没有笔墨书册供他消遣,便独自坐在窗旁的案几前发呆愣神。 他牵挂幼子,也担忧老父,而今却囚困于方寸之间,什么也做不了。 这日傍晚,小王爷又来到了楚常欢所在的东院,少年气宇轩昂,神态略显跋扈:“听说你原是平夏城人士,平夏城汉人胡人杂居,论理,你该认识大夏文字、会说大夏的语言。” 楚常欢淡淡地道:“我是汉人,不识得蛮夷的字。” 野利玄冷哼道:“‘蛮夷’只是你们中原人对我们的称呼,殊不知在我们眼里,尔等亦是蛮夷。” 楚常欢抬眸,似笑非笑道:“小王爷来此,便是与我争论蛮夷之说?” 野利玄道:“小爷才没那等闲心呢。” 楚常欢问道:“不知小王爷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晌,忽而道:“你是个男人,怎就做了王妃?” 楚常欢道:“听说你们大夏王室有个习俗,父亲死后,其子不仅可以继承王位,连父亲生前的宠妃也能占为己有。如此败坏伦理之事都能奉若神明,男人怎就不能做王妃了?” 野利玄怔了怔,登时胀红了脸,喝道:“谁告诉你的?!简直胡说八道!” 楚常欢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话……话本?”野利玄又是一怔,“你从哪里看的这些邪书辟传,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楚常欢皱眉:“难道你们大夏王室没有这等习俗?” 野利玄不禁翻了个白眼,漠然道:“当然没有。” 楚常欢笑道:“那便是我被话本误导了。” 他笑时双眼似月牙,野利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竟忘了要说些什么。 几息后,楚常欢又道:“我乃河西驻军元帅梁誉的王妃,与小王爷是敌非友,小王爷这般明目张胆地来到此处,就不怕天都王责怪?” 野利玄收回目光,轻哼一声:“我只是随意瞧瞧,父王才不会责怪我呢,毕竟在我们大夏国内,还没有迎娶男妻的先例,小爷觉得稀罕,所以才……” 楚常欢瞥了他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没再接话。 未几,侍女送来晚膳,仍是切成片的熟牛肉和熟羊肉,并一碟芥末蒜瓣与热酥油茶。 楚常欢吃不惯这类口味清淡的食物,只饮了半碗酥油茶,野利玄疑惑道:“为何不吃肉?” 楚常欢道:“吃惯了我爹做的油爆牛肉,这些淡口的实在难以下咽。” 野利玄哂道:“你如今与阶下囚无异,竟还挑三拣四。” 楚常欢道:“阶下囚又如何?夏军战败,退兵三十里,梁王迟早会攻打过来,将我营救出去。” 野利玄咬咬牙,趾高气昂地道:“梁誉算什么东西,若非我父王有伤在身,恐怕他早就成了我父王的刀下鬼!” 楚常欢气定神闲地嘬了一口酥油茶,道:“败就是败,何须拿旁的事做借口?” 野利玄颇为愠恼,一把夺过他的茶碗,用力放在桌案上,碗中浓白的茶汤登时溅了出来:“你再这般出言不逊,仔细小爷撕烂你的嘴!” 楚常欢不屑地挪开视线。 少年气得面红耳赤,生气地道:“我看你是梁王妃做久了,不知天高地厚!既然不爱吃,以后就饿着罢——来人!把这些东西统统撤走,没有小爷的命令,谁也不许给他送吃食!” 待小王爷走后,楚常欢这才暗松口气。 野利玄是孩子心性,对付他就要用些偏激的法子,若一味顺承,只会适得其反。 经由他这么一闹,第二日果真没人敢往东院送食物来。 入了夜,小王爷再度来到东院,板着脸推开了门,见他坐在桌前摆弄着什么,不由好奇,走近后瞄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楚常欢没有理睬。 野利玄不悦道,“小爷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楚常欢依然自顾自地弄,全然无视了他。 野利玄又气又恼,偏又不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下狠手,槽牙快要磨碎了也想不出法子来治理他,索性威逼利诱道:“饿了一天,定是不好受。你若肯回答,小爷这就命人给你送些饭菜来——油爆牛肉,想不想吃?” 楚常欢似乎铁了心不搭理他,竟将桌上的物什悉数收将起来。 金尊玉贵的小王爷何时受过这等气,一把拽过楚常欢,狠声道:“小爷耐性有限,你到底说不说?” 楚常欢终于肯抬眼瞧他了。 这位爷虽年仅十六七岁,但身量竟比楚常欢还要略高两寸。 楚常欢道:“小王爷没见过调香吗?” “调香?”野利玄皱了皱眉,“我又不是女人,哪管什么香不香的。” 楚常欢便又不言语了,野利玄气得牙痒痒,猛地松开了他,头也不回头地离去了。 接连饿了两日,楚常欢的精气神远不及初来此地时那般抖擞,且又因同心草的药瘾复发,在体内沉积了,令他逐渐变得木讷呆愣,即便自渎也无济于事,迫切地想要交-欢。 野利良褀这几日忙于皇城之事,早忘了楚常欢这号人,等他一回到这所临时驻军的府邸,立马有人向他汇报了梁王妃的事。 野利良褀闻言,行至东院,叩响了门,却未得应答,于是推门而入,见楚常欢正在熟睡,便缓步走近。 这间简陋的屋子里留有几味香料,楚常欢闲来无事,便调了两份香。 甫一进到屋内,香气扑面而来。 野利良褀愣了一瞬,顿时警觉,恐这香气有异,于是敛息,不让它渗入肺腑。 楚常欢到底不是习武之人,自野利良褀迈进这间屋子伊始,他就不曾睁开眼,半点戒备也无。 野利良褀行至床前静立片刻,见他迟迟不醒,于是转身。 正欲离去,忽闻熟睡之人喃喃开口:“靖岩……” 靖岩,此乃梁誉的表字。 野利良褀倏又回头,看了楚常欢一眼。 这时,楚常欢悠悠转醒,星眼朦胧,盈盈望来,尤带几分水雾。 他问道:“王爷,你怎么来了?” 野利良褀道:“听说你惹恼了吾儿,两日不曾进食,特来询问缘由。” 乍一听见这浑厚深沉的嗓音,楚常欢顿时清醒过来,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因是初醒,又积了瘾,便将来人误认成梁誉了。 谁知竟是天都王野利良褀! 显然,野利良褀也察觉到他认错了人,不由道:“王妃方才唤的,是哪位‘王爷’?” 楚常欢蓦地坐起身,拧眉不语。 野利良褀转而又道,“你与吾儿发生了何事,为何他要下令断了你的饮食?” 楚常欢道:“此事,王爷还是亲自去问小王爷罢。” 野利良褀古井无波地凝视着他,遽然一笑:“听说梁王早已知晓你失踪了,可他却迟迟不肯派人前来寻你,看来真如你所说那般,梁誉的确不喜欢你。” 楚常欢心口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顿时盈满了五脏六腑。 于情,他不希望梁誉为了他大动干戈,置大邺江山于不顾。 可是于理,他又盼着梁誉能来救他。 楚常欢如今有了孩子,便有了牵挂,他不想死在这里,亦不想困在这里。 他想看着晚晚平安长大,用尽一生去爱那个孩子。 然而…… 野利良褀观他神色,嘴角逐渐浮出一丝浅笑:“王妃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 楚常欢回神,怔怔地看向他:“什么?” 野利良褀道:“如果梁誉不肯退兵,亦没救你的念头,我便割下你的首级,亲手交给他。”
第70章 “咔嚓——” 一把弯刀自雪白的后颈豁然劈下, 登时将楚常欢的头颅削落,骨碌碌滚到梁誉的身前。 那张秀美的脸上裹满了血迹与黄沙,难以看清其原本的五官和容貌。 “常欢!” 梁誉从睡梦里惊坐而起, 瞳孔尚未凝聚, 冷汗如瀑,胸口剧烈起伏。 目下天光未明,星月交织,平添几许冷寂。 他掀开被褥下了床,就着单薄的寝衣行至屋外,兀自凝视着北方的星斗出神。 正这时,一柄飞刃破空而来,自他面颊划过, 直插在身后的廊柱上。 梁誉回头瞧了一眼,旋即进屋更衣, 快步行出驻军府。 往东走了数丈,借由月辉瞧去, 街角的那处亭子里,有一人正负手而立,静候他的到来。 梁誉走近了问道:“找我何事?” 顾明鹤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襟口, 沉声质问:“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把欢欢救出来?” 梁誉:“时机未到。” “时机?什么时机?”顾明鹤咬牙道, “野利良祺乃出了名的阴狠诡谲, 欢欢在他身旁多待一日,便少一分活命的机会, 你却还要等待时机!梁誉,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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