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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武将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正捏着那支竹签。 宋宜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只见林向安逆光而立,将手中的签递给他。 “殿下怎么想起来求签?” 宋宜摩挲着签上的字,却也并未急着看。 他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的签筒,“林将军要求吗?” 林向安顺着宋宜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算了,求签对我来讲只会徒增烦恼。” “徒增烦恼?为何?” “若是求得吉兆,便会日日盼着应验,患得患失;若是凶兆,又难免耿耿于怀,徒增烦忧。倒是不如不求。” 宋宜捏着手里的签,撇撇嘴,“这么说来,林将军确实不适合求签。你这样的人,就该蒙着眼睛,一往无前地往前冲才是。”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殿下这是在说臣像头蛮牛?” “能听出来,说明我说得还不够隐晦。”宋宜轻笑,将签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手不方便,劳烦将军帮我放回去。” 林向安接过签筒,没说什么,转身将签筒放回原处。 宋宜将那张薄薄的签纸捏在指间,并未立即展开,只是与林向安并肩,踏过古寺的门槛。 寺外天光豁然开朗,山间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殿内沉郁的香火气截然不同。 “不同我们一道下山?”宋宜侧首问道。 林向安摇了摇头,“臣还有些琐事需先行处置,不便与殿下同行。” 宋宜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林将军自便。” 两人在寺门外别过。 宋宜在暮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直到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山道上,宋宜才缓缓展开了那张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签文。 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第十二签:武吉遇师(上签)。 其下的签诗墨迹古朴: 时临否极泰当来,抖擞从君出暗埃。 若遇卯寅佳信至,管教立志事和谐。 宋宜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他的结局竟是这般光明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签”那两个字。 这与他先前所预料的全然相反的结果,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是自嘲,是觉得荒谬,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他将签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窗外,是下山的路。 作者有话说: ------ 每天就是写小说很快乐,卡文的时候抓耳挠腮,然后看见自己的数据,收藏很痛苦。 痛苦并快乐着吧[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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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马车并未返回宋宜的府邸, 而是径直驶向了宫城。 穿过重重朱门与肃立的禁军,宋宜在内侍的引领下,踏入了养心殿。 殿内与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毫无变化。 皇帝正批阅奏折,见宋宜来了,停住手里的动作,抬眼看过去。他的视线先在宋宜苍白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受伤,微垂着的左臂上, 这才缓缓放下笔。 “儿臣参见父皇。”宋宜因为顾及手臂上的伤, 行礼有些缓慢。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身上的伤,可还碍事?” “谢父皇关怀,太医看过了, 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皇帝微微颔首, 靠向椅背, “西山的事, 朕已知晓。云义既已擒获, 你处置得宜。临危不乱,未损天家体统。” 宋宜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不敢当父皇夸赞。只是太安城中竟尚有当年余孽......” “此事朕已另委专人督办。”皇帝截断他的话头, “你安心养伤便是。” 他稍作停顿, 又似是随口提及,“得空去瞧瞧你母妃。此番历险,该当亲自报个平安,免得她悬心。” 听见皇帝主动提及母妃,宋宜心下了然, 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这一次,虽然凶险,但终究打消了父皇对他们母子最深的猜疑。 “儿臣稍后便去探望母妃。” “嗯。”皇帝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这通常意味着觐见即将结束,“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养伤。此番你受惊了,朕会让人送些滋补之物到府上。” “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宋宜躬身,一步步退出养心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独属于养心殿的香气隔绝在内,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宋宜抬起头,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签文。 “时临否极泰当来。” 他默念着签文的首句,看着这四角的宫墙,“会是什么时候呢?” 离了养心殿,宋宜便径直往静妃所居的蕙兰苑走去。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馥郁芬芳的花香便扑面而来,与养心殿沉肃的龙涎香、山寺清冷的沉香都截然不同。蕙兰苑内,当真是步步成景,处处繁花。名品与寻常花草错落有致地生长在一起,可见主人倾注的心血。 然而,一阵略显焦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这可如何是好,可千万别出事啊!” 是母妃的声音。 宋宜脚步一顿,心头蓦地一暖。 想来母妃已听闻西山之事,这是在为他担忧。他加快步伐,想赶紧见到母妃,让她莫要担心。 宋宜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茶花,只见静妃正背对着他,蹲在一盆叶色蔫黄的兰花前,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焦黄的叶尖,语气满是心疼: “唉,是不是水浇多了?还是昨日晒着了?可千万别出事啊......” 原来不是在关心我啊。 他站住,在心里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母妃。”宋宜轻声唤道。 静妃闻声回过头,脸上担忧的神色尚未褪去,眼里却是显而易见的意外:“宜儿?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却并未多做停留,更未落在他那伤势明显的左臂上,而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盆病恹恹的兰花。 也不知道是看见了宋宜这番样子,但兰花比他重要的多,还是根本就没发现。 宋宜唇边刚刚泛起的笑意微微凝住,心中刚涌出的暖意一点点变凉。 他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掩了掩,语气如常:“儿臣刚从父皇那儿出来,顺路来看看您。” “哦,原来如此。”静妃点了点头,注意力似乎又被那兰花吸引过去,喃喃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母妃瞧瞧这株‘素冠荷鼎’,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竟成了这般模样,真真是急死人了!”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母妃为了一盆花如此焦急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臂上的伤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悄然漫上心头。 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何面色不佳,没有留意到他行礼时的迟缓,更不曾问一句他此番前来,是否有什么事。她沉浸在她的花草世界里,那里的枯荣胜败,似乎远比他的生死安危更牵动她的心绪。 “母妃,”他终是忍不住,带着满是期待的试探,轻声问道,“您...就没有别的话要问儿臣吗?” 静妃这才将目光从兰花上彻底移开,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笑道:“瞧我,光顾着这花了。你在外一切可都好?” 一点都不好。 宋宜在心里默答。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和的笑意:“儿臣一切都好,劳母妃挂心了。这兰花或许是根系受了潮,松松土,见些通风,或可好转。” 他陪着静妃又说了些关于花草的闲话,语气温和,耐心依旧。 只是离开蕙兰苑时,他的背影在绚烂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 除了花,什么都没聊。 宋宜自嘲的笑了出来,自言自语:“果然,期待是这世间最奢侈,也最易落空的妄念。” 他想着,突然想把怀里的签文同他的期待一并扔掉,可攥到手里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人,怎么会不期盼那个否极泰来的未来呢?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暮山见他出来,立即打起车帘:“殿下,回府么?” 宋宜沉默地踩着脚凳上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锦垫上,双眸微阖,久久没有出声。 暮山安静地坐在车辕上,对此习以为常。 每回从静妃这里离开,自己主子都是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隔了很久,宋宜才开口:“云义还能活几日?” 暮山立刻回道:“三日后午时行刑。” “那去见见他吧。” 天牢深处,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这里关着的,明明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可无数人入了这天牢,倒是收敛了秉性,漏出了那真真假假的脆弱。 云义蜷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头发散乱。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一片灰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当他看清来人是宋宜时,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九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您是来看我如今这副落魄模样的?还是来欣赏我这个逆贼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法场的?” 宋宜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来看看你。” 云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又透着绝望。 “看看我,是啊,是该看看。陛下...方才也来看过我了。”他抬起头,眼中是已经破碎的光,“您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不等宋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告诉我,我那位一生清名、被我视为楷模的父亲,当年,和他们一样,都是逆贼。可后来,为了保全自身,为了那点可怜的荣华,他亲手交出了一份名册。陛下就是照着那份名册,将他的同僚、昔日的友人,一个个送上了黄泉路!” 云义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悲愤:“我父亲,他,他不过是最后受不住良心煎熬,自请了一杯毒酒!什么风骨,什么信念?全是假的!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汲汲营营,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去追寻的东西,想着要为他正名。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和背叛之上!这多么可笑...哈哈,多么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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