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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安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在耐心的听着。目光时不时停在不同的地方,但都会不受控制的最终落回宋宜身上。 宋宜正微微倾身, 笑着听小小手舞足蹈, 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这时, 一双筷子夹着剔得干干净净、雪白细腻的鱼肉, 稳稳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殿下?” 林向安的声音不高, 在小小清脆的童音和暮山偶尔的插科打诨中,几乎被淹没。 夏爷爷正慈爱地看着孙子, 暮山的注意力也全在小小生动的表情上, 无人察觉林向安这略显突兀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 宋宜侧过头, 目光从小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筷鱼肉上,继而缓缓上移,对上了林向安的视线。 宋宜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眯起眼, 定定地看了林向安好一会儿。 林向安也不催促,眼神坦然,任由他打量。 终于,宋宜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将鱼肉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中。 “林将军,别光顾着看殿下,你也吃啊!”暮山一抬头,就看见林向安目不转睛的盯着宋宜,笑着起哄,又给林向安斟满酒,“尝尝这醉鸡,可是殿下特意让厨房做的。”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小小到底年纪小,吃饱后便开始揉眼睛,嘴里念叨着要守岁,可守着守着,就靠在爷爷身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紧紧攥着宋宜和林向安给的压岁红包。 夏爷爷怜爱地揽着孙子,看着眼前这幕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尊贵的皇子、威严的将军、还有他们这些人,竟能如同家人般围坐一桌,共享年夜饭。 还真是美好的不真实啊。 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又逐渐稀疏下去。就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 暮山酒意上头,脸颊通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却还嚷嚷着要守岁。 宋宜看着这满堂的热闹与温馨,唇角始终挂着落不下来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微醺的暮山、打盹的小小、感慨的夏爷爷,最后与林向安投来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时候不早了,”宋宜轻声开口,“夏爷爷,带小小回去歇息吧。暮山,你也别硬撑了。” 林向安起身,帮着夏爷爷将小小小心抱起。 众人陆续离席,院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香气。 宋宜独自走到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仰头望去,除夕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亮,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其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林向安去而复返,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们都安顿好了?”宋宜没有回头,任由他系好披风的带子,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明月,轻声问道。 “嗯,”林向安站到他身侧,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同望着那片既热闹又寂静的夜空,“小小抱着红包睡熟了,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睡着了还笑得开心。暮山拉着人非要再喝三杯,好不容易才被扶回房,这会儿怕是已经打起鼾了。” 宋宜想象着那场景,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远处,零星的、不甘寂寞的烟花还在执着地绽放,咻啪!地一声,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小团绚烂的金色,旋即湮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随风飘来。 “这顿饭,吃得很好。”宋宜忽然说道。 林向安侧头看他,廊下的灯笼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扫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线条此刻全然软化。 他看得有些出神,低声应和:“是啊,很好。” 比任何宫宴、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宋宜微微偏头,对上他未曾移开的目光,“明年...” “明年,”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接过他的话,“我还来。” 无论风雨,无论有何事,只要宋宜请,他都会来。 宋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倚靠着廊柱,从宽大的袖袋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和两个同样质地的酒杯。“光说明年可不行,”他晃了晃酒壶,里面传来液体声响,“得有点诚意。陪我再饮几杯?方才人多,喝得不尽兴。” 林向安自然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比桂花酿更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先为宋宜斟满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好酒。”他赞道。 “埋在梅树下三年了,就等着...”宋宜话语微顿,接过酒杯,指尖与林向安的轻轻一触即分,“合适的时候喝。” 两人就这般倚着廊柱,对着庭院中覆着薄雪的假山枯木,对着天边那轮孤月,以及时不时出现在天空中的烟花,慢慢对饮。 几杯下肚,宋宜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在酒意和灯影下显得格外明亮:“说起来,方才为什么要给我夹鱼肉?” 林向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液润泽的唇上,随即立刻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深处:“因为觉得你喜欢吃鱼。” 宋宜挑眉,他确实喜欢,但他的印象中,他从未提起过,林向安应当是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转回视线,深深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清晰的画面:“第一次,在醉仙楼。你夹得第一口,就是鱼肉。” 宋宜愣住了。 是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当时吃了什么,更遑论第一筷子夹了什么。可眼前这个人,却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清晰地记到了现在。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觉得温暖。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劲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让他脸颊有些发烫。 林向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他的酒杯斟满。 夜更深了,连零星的烟花也终于沉寂下去,外面的大街上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和天边那轮明月,静静映照着这对并肩而立、共饮冬夜的身影。 酒壶见了底,林向安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身形也比往常松弛许多,微微倚着冰凉的廊柱。夜风拂过他微热的脸颊,带来寒意,但似乎未能驱散那越积越浓的醉意。 宋宜倒是还清醒,只是眼尾微微泛红,他看着林向安这般模样,觉得新奇又有趣。上一次醉酒,气氛还没有这么松弛,那时林向安眼眶里含着泪,只顾着倾诉那些沉重。 忽然,林向安转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聚焦在宋宜脸上。 “殿下...” “嗯?” “你说,除夕,”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平常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宋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望着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餐桌,思索了片刻,终于没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吉祥话搪塞,而是给出了属于他自己、在此刻此景下真心实意的答案。 “平常的日子,是活着。活着便要守规矩,辨利害,知进退,像穿着一身无形的铠甲,片刻不得松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诚,“而除夕,或许就是被允许,哪怕只有一晚,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和铠甲,只作为自己,和那些让你愿意卸下铠甲的人,简单地吃一顿饭,喝一壶酒,看看月亮,然后真心实意的放声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林向安,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笑意:“就像现在这样。”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那双蒙着醉意的眼睛,在宋宜说出“就像现在这样”时,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和清晰,好像所有的迷雾都在那一刻散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他就那样深深地、毫无顾忌地凝视着宋宜,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掠过他含笑的唇角,最终定格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上。 宋宜垂眸,望着这个样子的林向安,知道他又是喝醉了。 刚想逗林向安一下,他忽然凑近,在宋宜还未反应过来之前。 一个带着浓郁酒气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其短暂地、轻轻地碰在了宋宜的唇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轻得像一片雪花坠落。 宋宜彻底僵住,瞳孔微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可下一秒,那个“罪魁祸首”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亦或是终于被醉意彻底征服,身体一软,额头抵着宋宜的肩头,整个人就这么靠着宋宜,毫无征兆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甚至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宋宜僵立在原地,肩头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好像发着热,要将他灼烧掉。 风依旧寒冷,月光依旧清辉遍地。 可他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刚才那一碰之下,悄然无声地颠覆了。 他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下唇,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最终,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酣然入睡的林向安,无可奈何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酒量,属实堪忧啊!也不知道你明天起床,还记不记得。” 宋宜任由林向安枕着自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天空,轻声道:“新年快乐。”
第42章 不过, 偌大的太安城,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除夕,就变得风平浪静, 其乐融融呢。 新年伊始,依照旧例,宫中一连数日皆是饮宴庆典,表面上一派歌舞升平,兄友弟恭。 宋宜依旧扮演着他平日里的样子,饮酒作乐, 时不时的插科打诨。 按理, 应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可宋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总是有意无意的找他点小麻烦。 这让宋宜烦得要死,每次都要在心里默默想着, 如果宋危落在他手上, 他要怎么收拾宋危。 当然, 这种事, 也只能想想。 每每这种场合, 林向安总会在外围巡逻。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突然长了双千里眼,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林向安在哪。 不过, 林向安似乎对除夕夜自己醉后的失态毫无记忆, 至少表面如此。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司卫将军, 恪尽职守,面对宋宜时,虽然关系看起来亲近了许多,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仿佛那逾矩的一吻只是宋宜酒后的一场幻梦。 这反而让宋宜心头莫名萦绕着难以言喻的烦闷,在宫里喝酒, 看见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总是忍不住嘟囔:“酒量那么差,喝完又不记事,真是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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